《挪威的森林》的祕密──從電影回顧小說原著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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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5

《挪威的森林》的祕密──從電影回顧小說原著

《挪威的森林》的祕密──從電影回顧小說原著

出處:《聯合文學》2010年12月號 


今年村上春樹的暢銷名著《挪威的森林》拍成電影,電影和原作小說有多大的異同?

上映前讀者無不拭目以待,看完電影後又難免產生各種新感觸,舊迷思添新疑惑,歸根究底原作《挪威的森林》到底是一部什麼樣的小說?

1979年以《聽風的歌》獲得群像新人獎邁進文壇,從初期的不談「性與死」,到徹底探究「愛與死」,1987年推出《挪威的森林》,從超現實到純寫實,作風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創下日本文壇最暢銷紀錄。也成為他的作品開始被New Yorker刊登,以及往後長篇小說陸續被介紹到西方世界的敲門磚。2009年村上春樹再以《1Q84》震驚文壇。他的小說已經被世界翻譯成46種語言。

挪威的森林》書中主角「我」和當時的村上春樹同齡,回憶自己的大學時代。因此從很多跡象顯示,《挪威的森林》相當程度是村上春樹的青春回憶錄。

挪威的森林》第一句「我三十七歲,當時正坐在波音七四七的機艙座位上。」一開始就點出年齡。飛機上的音樂正播出披頭四的〈挪威的森林〉,讓他想起十八年前的自己,當時十九歲剛剛上大學。

這樣的描寫非常像電影,小說採取了像電影般回憶往事的倒敘手法。

他在寫《挪威的森林》時,非常投入,滿腦子都是小說場景的影像。他不寫時,人物彷彿影片的暫停動作(stop motion)般,等他繼續寫下去,人物才又動了起來。所以儘管過去有很多人向他提出改編成電影的提議,他都沒有答應。因為那些影像在他自己的腦子裡都太真實了,他說沒有必要拍成電影。

因此,他會答應越南導演陳英雄將《挪威的森林》拍成電影的提議,令很多人跌破眼鏡。

不過,最近他看了電影試片時,倒有一種新的感覺。

拍成電影後,他發現這本小說原來是以女人為中心的故事。

在寫小說時他是以第一人稱的男人視線在看事情的,他以為基本上是一個名叫渡邊徹的青年的遍歷故事。可能很多讀者也這樣想。不過拍成電影後看來,故事的核心其實竟是女人。是綠和直子和玲子,還有喜歡永澤的初美。

這四個女人的故事。比起這四個女人的存在,包括男主角在內的男人的存在,就顯得稀薄了。渡邊徹和其他出場人物成為等價的存在,因此結果電影把小說的第一人稱翻譯成第三人稱了。


村上說書中同寢室的室友「突擊隊」確實是以一個同學當模特兒。

很多人都認為「綠」的個性很像村上的夫人陽子。

無論校園場景、散步路徑、打工場所和約會地點,都可以找到印證的地方。這些場景被「借用」為小說的故事背景,自然容易聯想書中「角色」可能一一真有其人。不過作者是學戲劇的,更多部分是為了加強戲劇效果而加進去的吧。

他的小說確實也反映出他所成長的時代背景。

從60年到70年代,是一個激動劇變的年代,越戰爆發,嬉皮風潮正盛,披頭四的音樂流行全球,書中主角感性青澀少年高中剛畢業才來到東京上大學,就碰巧遇上學生運動的政治季節,從上課、翹課、約會到打工,一邊躲進音樂世界,一邊面對現實生活的種種。自己在變,女朋友在變,周遭環境也在變,如何順應下去?成長的挫折與苦澀,痛苦與掙扎,赤裸裸地描寫出來。

村上說通常他在描寫一個人時不用模特兒,因為如果把某人的全部照寫會變得很無趣,讀者會感到無聊。他只把某個人的一部分拿來用。出現在他書中的人,無論男的女的,某種意義上其實多半是他自己。既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他說所謂寫實小說,並不需要寫真的事實。只要人讀起來感覺自然就行了。


1949年出生的村上,歷經戰後經濟高速成長期,美國文化氾濫普及的年代。獨生子內向的他,喜歡一個人讀小說、一個人聽音樂。作品以第一人稱「我」敘述生活的點滴,一個人喝啤酒、一個人煮義大利麵,總是透露著孤獨和疏離的氣氛。

成長在神戶這個國際港都,從初中就開始大量閱讀十九世紀俄國大文豪杜思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世界文學名著,高中開始在舊書店買船員留下的便宜二手英文小說,陸續接觸美國當代文學。從收音機聽西洋熱門音樂,零用錢都花在買爵士樂和古典音樂唱片。有空就去看名導演的世界電影。勤快地吸收了大量的西方文化營養,這些後來都豐富了他的小說世界。



早期村上春樹的小說主角沒有名字。除了第一人稱的「我」和直子之外,其他主角都沒有名字。

《聽風的歌》中的老鼠,《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的雙胞胎女孩208、209,《尋羊冒險記》中的羊博士、羊男、耳朵漂亮的女孩,《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中的穿粉紅色套裝的胖女孩、影子、門房、沒有心的女孩……都是以人物的特徵或綽號或號碼描寫,以符號代替名字,充滿象徵性和抽象性,這樣的書寫居然能繼續九年之久,直到《挪威的森林》。

九年不用名字,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作家。可見村上春樹是一個多麼獨特創新又固執的作家,多麼堅守自己的原則。

為什麼不給書中角色取名字?他說給角色取名字覺得滿害羞的。初期的小說不是獨白就是一對一的對話,(208、209雙胞胎例外,因為她們兩人在人格上等於一人)這樣的情況並不覺得不方便。

然而他漸漸感覺需要突破了。因為要三個人同時對話時,沒有名字很不方便。《挪威的森林》他開始給主角取名字。這本小說,他刻意著力在描寫三角關係的感情上。


雖然村上認為渡邊和直子與綠的關係,並不是三角關係,而是兩條平行線。渡邊和直子是一條線,渡邊和綠是另一條線,兩線並沒有交叉。但渡邊和Kizuki和直子則是三角關係。另外渡邊和直子和玲子是一個三角,渡邊和永澤和初美是另一個三角,這三個三角關係的角色都有同時對話的場面。這樣的對話如果沒有名字就很難描寫了。因此不為他們取名字也不行。這樣複雜的多重三角關係,編織成《挪威的森林》生動感人的戀愛交響曲。


1989年他從義大利暫時回日本,接受《文藝春秋》雜誌的採訪時表示,基本上他自己認為《挪威的森林》是寫得非常好的小說。

他想以後自己可能寫得更好,但他卻不想再寫《挪威的森林》般的寫實小說了。這是一輩子只能有一次的作品。果然下一部《舞舞舞》他就又回到他所熟悉的帶有超現實感覺的寫法了。《挪威的森林》對他來說,是一個例外。當時他需要以那樣的文體寫,證明自己也能以寫實手法書寫。在得到證明之後,就不再想這樣寫了。


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暫時告別日本,在歐洲住下來時寫的,部分在羅馬,部分在希臘寫成。詳細情形記錄在《遠方的鼓聲》隨筆書中。由於空間的抽離,他可以拋開一切雜念,不再被電話打擾,完全專心投入寫作。嘗試以純寫實手法寫出戀愛小說。對自己做一次全新的挑戰。

藉這部作品村上可以說告別了自己的青春時代,在他的寫作生涯更可以說是明顯脫掉一層皮般的大蛻變。

挪威的森林》原稿是寫在大學筆記用紙上的。(從下一部作品《舞舞舞》才改用文字處理機打字。可以列印出來,和儲存到磁碟。)

但寫在大學筆記紙上,如果稿子遺失就糟了,所以他當時非常緊張,怕發生火災,怕遭小偷。因此寫好的,盡量早一點影印起來。但在羅馬,影印店卻不可靠,居然把稿子遺失一頁。第四十五頁不見了!原稿和影印都沒有。回去問影印店的女孩子怎麼了?對方輕鬆地說大概掉到哪裡去了吧,竟然毫不在乎。可能夾到機器後面了,要她找,也嫌麻煩的樣子。不過總算把機器分解開來從底部救回了第四十五頁。




部分喜歡超現實風格的讀者,一時無法接受完全寫實的體裁。部分一直喜歡《聽風的歌》以來的女主角「直子」的讀者,無法接受主角的移情別戀「綠」。部分讀者對書的過分暢銷,感覺不願隨波逐流落入俗套。因此原來熱愛村上春樹的部分讀者,感到迷惑、徬徨,彷彿被背叛了般,說不出的孤寂無奈。

另一方面,村上春樹則忽然獲得了大量的新讀者。

大部分的讀者認識村上春樹可以說是從《挪威的森林》開始的。

他們並不知道村上春樹早期作品的文體如何特殊,但因為喜歡《挪威的森林》才回頭去找他其他早期的作品來讀,對作者有了加深的理解。

如果只讀過一本《挪威的森林》的讀者,老實說並不了解什麼是村上春樹超現實的文體風格。

事實上他在最近的長訪談中,被問到新作《1Q84》的故事驅動力,為什麼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他說過去小說中出現的女人,往往是消失而去,或具有女巫般引導作用的。《1Q84》中也一樣,深繪里和安達久美具有很強的「引導」性質,年長的女朋友則消失而去,和過去相同。

不過這次《1Q84》不同的是青豆的出現,擁有明確意志,獨立自主、堅強主動。可能因為以第三人稱寫才辦到的。這種女性形象,村上自己寫來也感覺新鮮而愉快。希望女性讀者對青豆這個角色能產生共鳴。

比起十年、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今天女性所處的狀況已經大不相同了。

從《聽風的歌》、《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到《1Q84》也可以看出時代的轉變和作者與讀者的轉變。

 

◎作者簡介

賴明珠
1947年生於台灣苗栗。中興大學農經系畢業。日本千葉大學園藝學部碩士。從事廣告企劃撰文,開始精選日本文學作品翻譯,包括村上春樹著作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