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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3.6

性/別運動的內在批判

性/別運動的內在批判

這是一本遲到的書。

 

同性婚姻制度的推動近年來成為同志運動與社群的核心關注。2012年「多元成家」三套修法案被端上檯面;2016年立委尤美女等提出的同婚修法版本通過一讀;2017年大法官作出第748號解釋,宣告兩年內必須修法;2018年底的全台公投大戰,結果卻又是反同婚的保守派大勝……運動發展進程雖曲折,但熱度卻是步步升高、有增無減。

 

2013年開始,我們持續在《苦勞網》上撰寫文章,針對同性婚姻議題,嘗試拉出「支持」與「反對」以外的第三道眼界,我們從傳統左派渠徑的恩格斯與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到新左的酷兒理論;從境外西方理論到中國在晚清民初的激進顛覆家庭實踐經驗……希望在不同的知識思想與傳統中,找到理解當代問題的另類資源。伴隨著論述的生產,論述者的集結也是一個拉幫結派的組織化過程,我們除了自己寫文章,也組織寫手,在運動圈、知識圈中持續尋找同伴,尋找各路不滿足於檯面上既有論述與「正確解答」的運動者、知識人。

 

2013年下半年,我們兩人共同召集多名寫手,眾人一齊完成「想像不家庭」專題評論。隨後,又在《苦勞網》平台開啟專欄平台,邀請專題寫手們不定期在此空間撰稿,就本地社會的性/別運動進程與文化現象提供多元觀點,自此,在台灣的公共輿論場域當中,形成了如今似乎被統稱為「毀廢派」的這麼個鬆散陣營。

 

「毀廢」一詞源初是清末民初無政府/女性主義者對於新社會人際關係應當為何的倡議,但正如前面所說,我們對知識理論的挪用與引介,主要還是著眼於當代台灣社會的具體現實政治考量,「毀廢」只是其一,難以概括全貌。

 

對台灣解嚴後女性主義運動/知識發展史稍有掌握的讀者,或許也可以輕易發現,本書中的諸多文章都延續了本地女性主義歷史中性權派/婦權派的論述分裂線,在性積極(sex-positive)的立場上,找尋「解放政治」(emancipatory politics)傳統下「性」領域可以淬煉出的進步潛能。在性別主流化的推動下,台灣目前已經有三間建制化的性別研究機構,但其中主流的性別知識生產,似乎卻只是將性別的政治正確視為教義經文一般反覆詠唱禱念,幾無對於「性別主流化」自身,乃至於其知識、歷史與政治前提進行批判性考察檢視的動力和能力。

 

性別主流化在台灣的落地與生長過程實非偶然,它與東亞地緣政治、帝國主義、西方現代性的橫向移植等複雜因素緊密交織共生且至今盤根錯節。對照中國大陸經驗,五四運動時期,國族的想像曾透過性別話語體現為身體的想像——透過解放女體來打造新中國。早先的中國成了魯迅口中人吃人的「舊中國」,而建立一個現代新中國則成為反帝反封建抵抗意識下的必然趨勢。從而,諸多文化習俗,例如女性的「綁小腳」在「舊文化」中原先代表的欲望象徵,一夕之間都被重新賦予意義,成為對女性身體與行為能力的虐待與壓迫,與其他舊俗像是三妻四妾、抽大煙、嫖妓等等一同被現代化的想像給取代並廢棄。

 

而八〇年代的台灣,赴美海歸知識份子將包含女性主義在內等「進步西方思潮」引介回台,與中國大陸知識份子受反帝議程啟發的經驗迥然,台灣是迎頭趕上並熱切擁抱美國與聯合國共同推動的性別主流化議程,於是從1990年代末開始的一連串修法與綿密法規建制,把這座島嶼上的政治、社會、教育與文化等所有面向都全盤「性別主流化」,誓言消除各領域的「性別盲」,打造出全新的、以西方為典範的「性別平等」台灣。

 

於是,以「兩性」為主導性框架的「性別」話語,成為一種社會分析過程中僅有的「真實」,面對多樣社會衝突,人們可以輕易命名「父權結構」、指認「父權加害人」,看見各種角色,如家暴案件中的施暴者、人口販運中的人蛇集團、性交易中的嫖客、辦公室中開黃腔的某位同事……除了這些「真實」,人活在世上,究竟該如何面對個人生存境況中真實且複雜的、與自身欲望纏繞的各種互動衝突與生存伎倆,變得再也無足輕重,成為只能被稱為「其他」(rest)的剩餘物,除了冠以「性別盲」、「性別歧視」外,再也無從理解。

 

然而,所謂「性別盲」,經常只是因為這些主體沒有張開眼睛望向西方的性別平等典範、沒能來得及迎頭趕上改造自己身體與性的進步思想,終而成為迷失方向的孤魂野鬼。說來諷刺,知識的「在地化」實踐,很多時候竟簡化成為了:在地是為「盲」,西方是為「明」,而「在地化」則意指「看見」在地的「盲」,並幫助他們「打開眼睛」。

 

我們所要處理的,除了是針對各種本地社會現實提供逆流觀點與另類歷史解釋外,我們同時也處處留意,在西方知識與現代化浪潮下被否定掉的那些被視為「舊」與「落伍」的日常生活人際實踐與關係,在他們被全數掃進歷史垃圾堆以前,我們將他撿起,希望看個仔細,並找出一些其他可能性。

 

Judith Butler在《性別麻煩》(Gender Trouble)再版序言中曾說到,由於她對女性主義提出了各種理論性批評,因此與女性主義者產生對立,但她的書寫仍是女性主義的一部分,她是在一種內部批判的傳統下書寫,她希望讀者可以明鑑,要能區別那種希望運動能更民主更具有包容性願景的自我批評,以及企圖徹底破壞否定運動的批評。

 

本書的所有內容,對於台灣包含同志、女權甚至更廣泛的進步運動,同樣不乏各種批判甚至挑釁的書寫,但我們衷心希望,這些書寫仍然能夠為性/別運動的發展帶來良性的辯論與挑戰,如果能夠做到,那麼無論如何,這本書也並不算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