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專業之死》之前--資本主義下的專業商品化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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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22

寫在《專業之死》之前--資本主義下的專業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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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專業之死》之前--資本主義下的專業商品化

南華大學教授 謝青龍 撰

  「專業之死」(The Death of Expertise)這一詞說來聳動,但卻聽著熟悉,早在1949年美國劇作家亞瑟∙米勒(Arthur Asher Miller, 1915-2005)就以《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嚴厲地批判了資本主義下的美國夢而得到當年度的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

  如果一個推鎖員的死,便已喚醒了二十世紀中期人們對資本主義的警訊,那麼「專業之死」無疑更敲響了二十一世紀以來資本主義甚囂塵上、再無抗手的喪鐘,因為它宣告著一個事實:現代人對專業知識的渴望,早就被高度商品化的資本社會型態所取代,所謂專業,除非能帶來更大的效益與資本,否則它便沒有了存在的價值。甚至,無知變成了一種時尚,我們否定專業知識,把人們為了保有脆弱的自己而拒絕學習、拒絕證據、拒絕思考的無知,包裝成一個又一個的時尚商品。

  或許有人會說:這樣有也沒什麼不好?時代不斷變遷,本來就沒有永恆不變的真理,唯有緊跟潮流、與時俱進,方是生存之道。這樣的言論並不陌生,而且充斥於我們生活週遭。但是,如果我們稍加思考,便發現其中至少有兩處疑問必須被澄清。

  首先是「緊跟潮流,與時俱進,方得生存?」,這原本是一個在「當真理不可知或不可得時」的前提下,人類為求生存而不得不然的簡單命題。如果這句話是出自商業人士之口,或許我們還不覺得驚訝,但是若這句話是由教育人士口中說出,恐怕就需要仔細推敲真理的追尋是否在教育環節裡早不復存了嗎?如同現如今的大學教育,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大學理念,把大學的經營理念,變成迎合潮流的營利模式,要求大學老師跟進各種官僚體制的規範與標準,讓他卑微服從地得像一個僕役,或是不斷說服所有的大學校長,教育已經是一個服務業,要行銷包裝和勤跑業務才能混口飯吃。

  就像哈佛大學推廣教育學院教授湯姆.尼可斯(Thomas Nichols)在《專業之死:為何反鄙視專業知識會成為社會主流,以及我們又該如何應對由此而生將因此面臨怎樣的危機?》(The Death of Expertise: The Campaign Against Established Knowledge and Why it Matters)這本書裡提到的:「何以高教普及會很弔詭地讓很多人以為自己變聰明了,但其實從學店裡買到的只是難稱有用的學位,外加由虛名撐起的一個幻象,那就是很多人大學畢業就覺得自己是知識分份子了。學生的立場不再是求學者,而成了被教育產業追捧的消費者。由此他們學到的頂多是皮毛,但自信卻高漲得不得了。更糟糕的是他們沒有培養出批判性思考能力。少了思考能力,他們自然也就無法繼續學習,也無法評估各種複雜的議題來擔任一位合格的選民。」尼可斯Nichols教授認為當代美國教育鄙視專業知識,以有用/無用作為學習的基礎,將造成未來美國民主社會的崩潰。

  以此對照台灣的教育體制,長期以來的「填鴨式」教育方式,雖然提昇了台灣高等教育的人口數,也造就了不少高知識分份子,但是有趣的是,相信算命的人也一直沒有減少,?到廟裡求籤問運勢的也不乏高學歷的人們。?如果知識或讀書真的能幫助我們探討自然宇宙的奧祕秘、思索生命存在的意義,那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的人們願花大把的金錢與時間在求神問卜的事情上?原因並不是出在知識本身,而是人們對待知識的態度。死背得來的專業知識,當然無法真正運用於生命成長歷程,面對生命困境與難題的時候,人們只好再次回到宮廟與教堂。

  為什麼?這不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老生常談嗎?如果我們不滿足於僅僅在有用/無用之間選擇知識,那麼我們如何跳脫出有/無之辯,而找到真正的知識呢?換言之,如何從「知其然」躍升至「知其所以然」呢?這就是我們要談的第二個問題──「這世上是否存在永恆的真理?」

  雖然這是一個哲學形上學的永恆難題,甚至可能永遠也不會有確定的答案,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就得放棄追索這道難題的所有努力。誠然,在追尋真理的過程,人類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而仍無答案,但是不可否認地,我們卻也因此發展出一套判斷知識的程序與方法,那就是自十六世紀的新科學運動、歷經十八世紀的理性啟蒙、再到近代科學的開啟過程中,不斷洗煉出來的三項指標:還原性(reductive)、可重覆的(repeatable)和可反駁的(refutable)。

  以天文學知識的發展為例,不論是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 約90-168)的地心說或是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 1473-1543)的地動說,雖然兩者的理論內容不同,但卻都必須接受相同的方法論考驗,亦即它們必須是簡單化約而不複雜的、可以在相同條件下不斷經驗再現的,、而且是可以接受各種反駁詰難而再精進的理論。如此一來,我們將會了解到:雖然知識內容可能會隨時代而變,但是產生知識的方法,卻一直有一套篩選的機制在把關,所謂的「專業」(profession),其實指的就是這套判斷知識的方法論。

  可惜的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這套專業化的方法論,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經過在急遽過度專業化的擴張過程後,與社會大眾逐漸失去了交流,而形成各式各樣日趨封閉的專業領域或社群。於是一般大眾在僅能在專業知識的表象下人言言殊,每個人以其自身所能掌握的有限知識,而開始自比專業人士大發議論、妄評公共時事,致使「人人是專家,個個是名嘴」的無知社會就此誕生。殊不知在這些所謂的「專業知識」的背後,若沒有更深層的方法論作為底蘊支持,那麼這些知識都只不過是生硬死背的知識而已。

  如同尼可斯Nichols教授在本書中所說的:「其實專家的知識也是從錯誤中學習來的。所謂的科學,就是不斷糾正錯誤的結果。」專家也是人,他不可能完全不會犯錯,但是他會不斷地自我糾正錯誤,或許,這就是專業與素人新手之間的關鍵差異。當然,如果有某一位專家刻意造假,、或發現了錯誤還死不認錯,、甚至濫用自己的專家名氣在不擅長的議題表態以影響民眾,那麼他還能稱得上是專家嗎?這是另一個更值得「專業之死」深思的問題了。

  為什麼專家要造假?為什麼他犯了錯還不認錯?為什麼一旦成為專家就好像什麼都應該要知道?在當代資本主義當道的社會脈絡裡,沒有人可以自外於這場巨大的利益遊戲,下至平民百姓、知識素人,上至達官顯要或專家學者,每一個人都 在這個無形的時代巨輪轉輾下,莫不鼓足全力前仆後繼地投入這場生存遊戲中。於是,上述的疑問開始有了各種可能的答案:為出人頭地;為爭取榮耀;為競爭生存;為不被淘汰;為苟全性命;為五斗米折腰;……。

  這才是我們該擔心的結果──當真理追求不再是人類文明進展的動力,、當專業判斷淪為人言言殊的各說各話,、當教育工作者不再以培養學生批判性思考能力為己任,、當大學教育的經營理念是告訴學生「顧客永遠是對的!」,、當整個社會都以追求利益的最大化為目標時,那麼,即使現在Google的資料庫滿載人類所有的知識,、即使人手一支手機隨時可以上網搜尋任何知識,可是真正能夠判讀真假新聞的人又有多少呢?

  因為,在這個看似專業知識掛帥的年代裡,人類早已自溺於資本主義下的所有商業行為而不自知。專業,就在它不斷地被商品化之後,其實早已奄奄一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