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流亡者》:避難者的心靈對話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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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2

【解說】《流亡者》:避難者的心靈對話

【解說】《流亡者》:避難者的心靈對話

 【解說】《流亡者》:避難者的心靈對話

文/越南胡志明市師範大學語文學系教師 阮荷安


「避難者」有別於移民者。避難者是因為某歷史變故而被逼離開家鄉去避開某場劫難,是絕望、無國籍、無財產的一群漂流人。當一個避難者離開熟悉的家鄉,他們如下賭一樣,渺茫希望會有某個新地迎接他們,而故鄉是永遠沒有再回來的期望了。每一個避難者因而都帶著許多精神傷害,心裡常藏有許多陰影,尤其是對自我認同的問題。避難者活在兩個世界,一邊是充滿痛苦和動盪的故鄉,思念而無回之期;一邊是暫容之地,美好而充滿挑戰與排斥。因此,即便已經離開故鄉,避難者的心靈卻從未離開過。他們在這兒,暫容之地,同時也不在這兒。他們成功了,經濟富裕、社會地位高,但他們的心靈從未扎實過,過去的陰影仍然隱約纏繞著。他們是從避難者成為終身流亡者,因為「無處可謂家」(No Place To Call Home)。因歷史災難而離鄉避難的人,不管到多麼好的新地、新鄉,也許避得了難,但永遠避不了家鄉的呼喚,注定成為一名流亡者。

《流亡者》包括八篇短篇,述說在美國的越南避難者的身分故事。他們全被過去的陰影所支配:戰爭、勞改、越海避難船、初來美國的遭遇等。這些過去的記憶不斷地纏繞他們的生活。陰影包括發生在我們身上以及我們所追尋的事情。作者認為我們全都帶著一段過去。這段過去幫助我們定型我們的現在。身為一名避難者,阮越清精細地呈現流亡者的心裡掙扎。每一名流亡者心裡都不斷地自我對話。


生還者vs死者/痛苦的對話

首先是生還者和失去者、是現在和過去的心靈對話。猶如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曾說,「思念是一個魔鬼動詞」(remembering is a ghostly verb)。在逃亡路上,不是每一個避難者都能成功脫難,許多人已經喪命在嚮往自由之路上。所以對生還者來說,在故鄉的劫難、在逃亡路上的恐怖遭遇,這些過去就像個鬼影,始終糾纏著每個避難生還者。第一篇〈黑眼婦女〉就是對過去魔影的對話。一名避難婦女從事「鬼作者」(ghost writer,「代筆作家」之意)的工作,同時也在篇中面對她弟弟的魔影。她母親活在過去的陰影裡,時常提及越南故鄉的事,相信有鬼,常常思念在逃亡路上遇海賊而身亡的大兒子。「鬼作者」不相信有鬼,卻遇見她已故哥哥著溼衣來找她。二十五年前在逃亡船上,哥哥因保護她避免被海賊糟蹋而屍首留在海底。他從此游了二十五年到加州看母親和妹妹。鬼哥哥這次單純為了探望分開已久的母親和妹妹,並無恨意,也無報仇,卻讓她燃起放棄「鬼作者」的身分,當個真正的作家。不過,當她回歸自我,正是她「死」的時候。鬼哥哥道:「妳也已經死了。只是妳不知道妳死而已。」流亡者不屬於這塊土地,他們除了故事就沒有任何財產,而這些故事也只是「由我們編造出來的故事而已。我們在現有的世界尋找故事,然而我們就在找到故事的地方遺棄它們,猶如鬼影留下他們的衣服一樣」。〈黑眼婦女〉作為開篇,展現了過去陰影成為流亡者的一部分,面對死去的親人,也是面對所經歷的痛苦,然而接受它,讓此過去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從死人陰影中走出來,脫去「鬼作者」的藏身衣成為真作家,開始真正的活著。

猶如阮越清曾認為,「所有戰爭都發生兩次,第一次在戰場上,第二次在記憶裡。」(語出《Nothing Ever Dies: Vietnam and The Memory of War》)〈戰時年代〉是作者對越戰的對話。美國加州聖荷西有間小雜貨店多次遭受搶劫,第一次是持槍搶匪索錢,第二次是以擁護抗戰回國打越南共產政府為名來索錢。來索錢的人是花太太,她的丈夫、兒子都死於共產黨軍隊之手,她兒子墓碑上的照片還被勝利者挖掉了眼睛。戰爭已經過去了,但是每一個從戰爭倖存下來的人依然延續了戰爭──在生活上和心靈裡。花太太的索錢行為其實是要為她被戰爭剝奪的東西尋找某種程度的償還。其實,不僅從越戰生還下來的人,連他們的後代,包括勝利者和失敗者,所有直接間接被戰爭波及到的人,都不斷地以不同形式讓戰爭再次在內心上演著。對美國越籍避難者而言,越戰未曾是可以遺忘的痛苦;對現在國內越南人而言,同樣是未曾過去的過去。《流亡者》越南語版沒辦法刊印〈戰時年代〉這一篇,想必也是因為戰爭未曾離開越南人的心靈和生活。


大文化vs小群體的對話

猶如阮越清的自身經歷,每個流亡者心裡都有需要融入新地的大文明和故鄉小群體文化之間的對話。〈第三者〉述說了一名年輕流亡者孤身一人來到美國,被安排接受一對同性戀情侶幫助他認識新環境新生活。在一次保護者派瑞許出差,他被較年輕的馬可仕誘惑而發生同性關係,才發現他自己也是一名同性戀者。幸好在捲入這個不應當的關係不久之後,他收到從故鄉寄來父親的家信。信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了故鄉的呼喚,過去的他不曾知道自己的性向和現在同性戀者的他,必須進行對話。這是一場無語的對話,他一直透過窗戶直視外面下雨的街景,直到找到街上的生氣。出現在街上的那對開朗的同性戀情侶,或許是他所看到的一線生氣,也是他未來生活的前景。

〈移植〉是另一個融入新社會的故事。接受肝臟移植的亞瑟.艾略安諾是一位美國人,偶然得知越南籍獻臟者的姓名,為了感激而想報謝獻臟者的家人,因而認識了武。武從事冒牌假貨買賣工作,受移植病患夫婦多次幫助他。不過武也跟他的工作一樣,是個冒牌獻臟者兒子,以這個冒牌身分進一步融入美國人際關係。故事是一連串的真牌和冒牌的對話。武賣假貨但一直認為他賣的假貨質量比真貨還要好。艾略安諾接受別人的肝臟,也是一種冒牌,但接受移植之後的他,比之前沉迷於酒水的他,不管身體上還是心靈上,確實好很多。武冒充是獻臟者的兒子來跟艾略安諾夫婦交往,但他們之間的感情是真心的、是美好的。艾略安諾夫人一直想要但買不起的名牌貨,卻堆滿了他們借給武的倉庫。冒牌和真牌的種種對話,如果執著於真貨、假貨的層面上,結果一切都會落空,就如艾略安諾夫人最後所看到的只是空蕩蕩的雙手而已。但這場真假對話之後最真實的就是移植跟原體之間、新來人與本地人之間、流亡者與新社會之間的感情和連結。流亡者也許不是真牌的美國人,但他們對這塊新家鄉的感情是真實的,勝過所有真假的表面爭執。

〈但願你需要我〉也是故鄉vs新鄉、傳統vs新價值、記憶vs現實的對話。卿教授夫婦一直對他們在越南的家念念不忘,流亡多年後回國就去看舊宅,然而對新主人不用心照顧房子而生氣。舊宅代表著他們美好的過去,是他們心中的一塊瑰寶,如今被人踐踏,想不生氣也難。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卿教授可以忘記一切,除了此舊宅。卿教授夫婦和子女也是一段傳統和現代價值的對話。六名子女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很少探望父母,榮是唯一一位偶爾來探望的。完全違反子女照顧年邁父母的傳統越南家庭,他們要求卿教授夫人放棄她的工作回來全心照顧丈夫。而卿夫人也不再是一心相夫教子的傳統越南婦女,全心想要保留自己的職業和社交生活。卿教授患有老年痴呆症,連老婆的名字也叫成別人的名字,令卿夫人懷疑丈夫對自己的感情。記憶纏繞讓人活得不痛快,但失去了記憶也沒有讓人快活,反而讓生活更痛苦。所以,在故鄉vs新鄉、傳統vs新價值、記憶vs現實的對話背後,最可貴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了解和同情。


國籍 vs身分認同的對話

〈祖國〉是最後一篇,也是最令人痛心的一篇。理先生在越戰後要進勞改營多年,他的太太帶著子女逃亡美國避難。他在越南另娶第二任老婆並生出子女,他幫新的子女取了跟第一組子女一模一樣的名字。他的長女阿芳,到了美國取了新的名字薇薇安。在所有的家書中,母親刻劃著一個成功融入美國社會的薇薇安:小兒科醫師、條件好的未婚夫、優渥生活環境等。因此,小她七歲且同名的同父異母妹妹阿芳,非常嚮往薇薇安的生活。薇薇安回來探親的時候,也展現了跟家書中所描寫的她,令阿芳更想要成為像姊姊一樣的人。不忍直視小妹妹的美國夢,薇薇安透露真實的她:失業、欠債、當小三。阿芳才驚覺薇薇安所呈現的美好生活只是一個鬼影的生活。對流亡者而言,祖國也是一個鬼影。哪一個才是他們真正的祖國?是越戰結束前優渥文明的南越祖國?還是眼前生活困苦無自由的共產祖國?而相對應對祖國的認同,越南流亡者也會對自己的身分認同得到領悟。祖國的鬼影一直纏著薇薇安,所以她要扮演一個成功的自己,一種身分鬼影。但這趟探親之後,薇薇安知道現在的越南不是她真正的祖國了,她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為了成功形象的鬼影而生活,而會真正積極活在她美國的家鄉。對於阿芳,美國夢對她也是一個鬼影,現實越南才是她真正的家鄉。阿芳燒毀了跟薇薇安所拍下的照片之後,兩姊妹則回到自己真正的祖國,重新過自己真正該過的生活。


總而言之,《流亡者》是避難者對自己鬼影的對話。他們所遭受的痛苦、美好記憶、失去的祖國等等一切,猶如鬼影一般纏繞著他們在新家鄉的生活,從真正的魔鬼到內心的鬼影。小說集全部描述流離失所的人物帶著斷裂的關係而漂流著,而記憶則像鬼影一般,死纏不放。阮越清用鬼影來描述過去,意味著不是美好的東西,沉醉於過去的陰影只會讓他們的現實生活更痛苦。面對過去的陰影,適當的態度不是逃避,也不是沉醉於它,而是勇敢與它對話,讓過去成為人生歷練的一部分而不會阻擾追求快樂幸福的生活,使得過去的痛苦成為現在生活的養分而不是毒藥。不只是越南避難者,所有世界各地的避難者都有共同的陰影,不過需要跳脫過去的陰影、與新家鄉的生活扎根,才是真正有意義的生活態度。

《流亡者》不僅是針對避難者,還針對一切人與過去陰影的對話。只有通過對話,我們才能跟過去的自己得到和解,從而邁向安樂的生活。〈美國人〉的主角不是避難者,而是美籍空軍軍官,曾開飛機轟炸但未曾踏地越南。雖然不清楚地叫出名字,但這段過去還是他心裡的一個結,而他未曾試圖與它對話。一直到因為太太、女兒的緣故不得已回到他曾經轟炸的地方,面對他曾經傷害的人與地,他才真正哭的出來,並且感覺到越南成為他的一部分。只有跟過去對話,過去才不成為陰影;只有跟過去和解,才能全心投入新生活。這也許是阮越清通過《流亡者》,從他自身經歷送給世界上所有避難者的找到新家之路。「獻給世界各地,所有的流亡者」(For all refugees, everyw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