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河的人,暫時歇息,大概又要出走了吧?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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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6.26

走河的人,暫時歇息,大概又要出走了吧?

走河的人,暫時歇息,大概又要出走了吧?

 

  認識謝旺霖,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還在讀大學,學法律。有點靦腆害羞,談起失戀,很悵然,說「要去很遠的地方」,忘了她,於是他就流浪去了西藏。從雲南騎腳踏車,一路騎到拉薩,寫了他第一本書《轉山》。
 
  很多人喜歡《轉山》這本書。旺霖好像在寫西藏,其實更多時候是他在路途中跟自己的孤獨對話,跟高原對話,跟天空對話,跟自己的怯懦對話,跟自己的猶疑不決對話,然後,他終於走完了全程。
 
  我和許多讀者一樣,喜歡《轉山》裡的「他」,柔弱、膽怯,常常想半路叛逃,然而終於走完了全程。
 
  我們彷彿跟著作者翻山越嶺,一樣柔弱,一樣膽怯,一樣想半路放棄,因此,走完全程,到了終點,悲欣交集,忍不住要為「他」鼓掌,也為我們自己鼓掌。
 
  旺霖是雲門第一屆的流浪者,流浪計畫超過十年,流浪者聚會,旺霖都參加,他關心每一位年輕的流浪者,彷彿又可以跟他們再出發一次,有那種初生之犢的膽怯與不知死活。
 
  匆匆十年過去,旺霖從法律改讀文學,在幾個大學先後讀碩士、博士。他應該輕易可以拿到博士,但不知為什麼,每到臨頭,他就放棄了。
 
  在流浪途中膽怯卻不曾放棄的旺霖,為何總在文學的路上有更大的猶疑不決?
 
  我曾經非常看重他《轉山》時期初生之犢的不知天高地厚,然而那是我的偏見吧。人的一生或許只有一次真正的初生之犢,可以那樣又膽怯又勇氣十足。
 
  超過三十歲,讀了許多文學,做了許多研究,旺霖畢竟不再是初生之犢了。
 
  然後旺霖準備了他第二次的流浪,到印度走恆河,朋友為他壯行,鼓譟他出第二本書《走河》。
相對於《轉山》的信手拈來,《走河》難產了將近八年。
 
  關心他的朋友都不敢打擾他,旺霖書寫的過程如此煎熬,近乎自虐,走在創作的長途上,或許比真正的流浪要加倍艱難吧。
 
  他一改再改,寫了又改。在美術上我常常珍惜不斷修改的畫稿,珍惜那些留在紙上塗改擦拭的痕跡。
 
  我曾經建議旺霖:「要不要把大段刪掉的章節給我看?」我的確好奇,是否那其中有迷人的地方。
寫《轉山》如此輕鬆隨意,一氣呵成。寫《走河》這樣艱難,眼前這麼多岔路,何去何從?
 
  從《轉山》的自我對話,《走河》的自我對話更多了,書中每一處章節都有好多猶疑不決,看到創作者性格上這麼多重的矛盾糾結。
 
  「如果當遊記寫呢?」我曾想這樣建議旺霖,終究沒有說出來。我相信創作的難處,其他人很難置喙,每一位創作者的難處不一樣,太早的武斷結論,往往使創作置於死地。
 
  我想到的「遊記」是減少跟自己對話,更多一點向外的觀察、記錄、描述。
 
  例如,康熙年間到臺灣的郁永河,寫下的《裨海紀遊》。青年時曾經帶著這本書,從鹿耳門開始,一路北上,經過牛罵頭,走海岸線,經南崁到八里,最後抵達北投。
 
  郁永河來臺灣是有目的的,他要到北投採硫磺礦,在臺灣停留大約半年,採到硫磺,把隨手的見聞記錄下來,寫成《裨海紀遊》。郁永河很少跟自己對話,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偶然看到當時被漢人奴役的「番人」,駝重物、拉車、在雨中露宿,他有不平,也只是止於「亦人也」(都是人啊)這樣的感嘆,不再發表太多意見。
 
  旺霖的野心一定不止於「遊記」,《走河》一路書寫下來,他有許多話要說,跟自己說,跟遇見的每一個人說,跟念念不忘的人說(《轉山》裡的松娜)。
 
  讀者閱讀,可能會陷在一種矛盾裡,要當遊記讀?還是一本文學作品?
旺霖一定會找到他自己的文體,在流浪途中,喃喃自語的文體,所有的風景,所有的山與河,都只是他跟自己對話的場域,可以是西藏的山,可以是印度恆河。記得有一次心裡不安,正是旺霖在恆 
 
  河上源的時候。我傳了簡訊問:「旺霖好嗎?」
 
  他後來告訴我,那一天差點死去了。
 
  讀這本書,知道旺霖走到多麽艱難的路上,無論是流浪,無論是創作,都要「差點死去」。
 
  有時候好久不見,我們相互擁抱,感覺到旺霖的身體這樣怯弱,又異常不知死活,便只好任他走去,山高水長,峰迴路轉,擔心時傳一則簡訊問候,見面時自然歡欣擁抱。
 
  我幾次去印度,始終不敢寫印度,好像是一個超過我邏輯思惟的文化。
 
  我很高興旺霖去了,跌跌絆絆,一路驚慌,但還是去了。
 
  我讀《走河》,也還是惴惴不安,好像旺霖還在路上。
青年一代,可以帶著這本書,帶著惴惴不安的膽怯,如初生之犢,勇敢出走,《走河》就有了更大的意義吧。
 
  在印度,不知為何,總是想到《佛經》上的句子──「流浪生死」。去過和生死這麼近的地方,從生死的臨界回來,「走河」的人,暫時歇息,大概又要出走了吧?
 
 
 
二○一八‧五‧二十一小滿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