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一雄三夢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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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4.3

推薦序 一雄三夢

推薦序 一雄三夢

 

所以,城市裡的炸魚薯條店還能有什麼故事?那如果店裡炸薯條的店員們都有鬥雞眼呢?重疊的視線會在油鍋滾沸後定型出交疊的心,遠近距離感逼成一線換位成愛情,終於,兩個都是鬥雞眼的人在炸魚薯條店戀愛了,薯條店大門走出去,下一步就是教堂前紅毯,這樣的故事有沒有比較吸引人?
 
光聽設定就不太行了吧。倒是結婚前夕,這對戀人其中一位做夢了,夢裡迎面走來一家人,爸爸媽媽是鬥雞眼,孩子是鬥雞眼,等等,連他們家養的狗都是鬥雞眼。故事結束在,戀人悠悠轉醒,開口說:「好啦好啦,知道啦,婚還是不要結好了。」
 
這個故事叫做〈馬鈴薯與戀人〉,故事裡的少年結婚夢碎了,故事外,故事的敘述者大學才畢業,剛剛知道自己不能成為音樂家,雖然他五歲開始彈琴,十五歲玩吉他,從小聽巴布迪倫。但錄音公司告訴他,這輩子音樂家是無望了,於是他寫下這個故事,想把他弄成廣播劇投稿給BBC。很可惜啊,厄運和英國南方的雨一樣連續。大學剛畢業的青年站在人生的轉捩點──再來,我要做什麼呢?青年是石黑一雄,時代正緩緩進入八零年代。
 
這是第一個夢。但這個夢並沒有真的結束,石黑一雄偶然看到東英吉利大學創意寫作碩士班的廣告,於是把〈馬鈴薯與戀人〉寄去申請,竟然錄取了。這裡才是故事,或是下一個夢的開始,石黑一雄就此踏上寫作之路。
 
媽媽是日本人(「原子彈落下時我媽媽在長崎!」石黑一雄在訪問時這樣提到),爸爸於上海長大。後來他們前往英國,從短期旅行變成永久移民,九歲的石黑一雄要二十九年後才會踏回出生之土,但奇怪的是,他的筆要比他的人更早抵達長崎,在東英吉利大學寫作班時期,石黑一雄開始描述日本:繁瑣的禮節、抑鬱的情感、和服上繁複的花紋,紙門上的暗影垂出長長的頸子與耳邊的低語……
 
當然,在石黑一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今天(也是同一年,2017的台灣開始流行薯條笑話,「你全家都是薯條,你爸爸是薯條,你媽媽是薯條……」,如果〈馬鈴薯與戀人〉是發表在此時台灣,石黑一雄必定能夠戳中年輕族群還是臉書同溫層集體潛意識那蘇麻的癢穴,「你爸爸是鬥雞眼,你媽媽是鬥雞眼……」他也許會成為一個,我不知道,直播達人?網紅?),我們能夠細數他早期作品,《群山淡景》那細緻優雅像是欄杆上雕花的雅緻英語後是長崎的遠山暗影,然後是悠悠浮世繪後回望一生的《浮世畫家》,接著是那部很多人會說「我沒看過書,但我看過電影」的《長日將盡》,老管家對大英帝國深長的回望,但具體來說,我倒覺得,早期三部作品,更像是同一種概念的延伸。
 
那也許可以稱之為,「我之外的世界」吧。被歸為英國文壇「移民三雄」之一,我倒以為真要論他「移」民的移,不應該是他寫了國境的遷徙或是族群在異地的生活,而是,早年的他根本上所調度經營的,是一個「在我之外的世界」。「我發現自己一旦無視此刻自己包圍的世界,想像就會鮮活起來」,石黑一雄後來在接受《巴黎評論》訪問時這樣說到青年時代的寫作。我覺得那是進入石黑一雄的一個關鍵。重點也許不是恍兮惚兮無比迢遙的日本,或是昔日榮光正沉的古老英國,而是「遠方」,一定要是遠方才行--無論是地域之遙,又或時間之遠,這個「遠方」又不太遠,甚至可以是虛幻的,但一旦以此作為一個投影點,便能拉出一個空間,提供一段距離供情緒在上頭張演,讓故事在裡頭大展手腳,那時候,石黑一雄自然會以「記憶」填充這一切,讓在英國的日本寡婦懷念起遙遠,或讓跨過時代的老管家細數曾經,讓遠的近了,近的遠了,死去的曾經在,現若存也彷彿逝者,遠近法和投影法的運用──用逗趣一點的說法,等等,那不就是鬥雞眼嗎?從3D圖案裡瞇著眼看出金光亮豔的大佛或是美少女,或是從無數色差和點陣圖裡浮現101還是金字塔──石黑一雄講述起寫作班和早年寫作,其實是如夢之夢啊,他在回憶裡,寫另一個回憶──「寫作班裡只要我寫日本的故事,同學們給我的回饋讓我信心爆棚!」、「寫到日本,我就豁然開朗」,那個遠方,似曾在,若不在,是記憶,又是幻影。那幾乎就是夢了,這是石黑一雄的第二個夢。
 
然後,夢成真了,石黑一雄從英國的,變成國際的,從移民的,變成世界的。
今天回頭研究石黑一雄的人生,該怎麼說呢,其實亂有趣一把的,他當過嬉皮欸。他自己說過少年時曾在嬰兒用品公司打工,然後存錢去美國。幹嘛呢,基本上,什麼都不幹,每天花一美金,搭便車旅行。長髮,蓄鬍,吉他,花之兒女,沿太平洋公路過洛杉磯往舊金山,我在想,那也是一個夢,一個英國地方長大的孩子,聽了巴布迪倫,愛看西部電影,然後有一天前往海的一端,開始一場「夢一樣的行進」。
 
但也是這樣一個人,大學讀到一半,覺得無聊了,就跑去社區當義工,和那些無家可歸者,那些毒癮者混在一塊,不只是跨過幾個街區,其實是從中產階級之家進入下層階級,很多人以為這段經歷是他寫作的重要資源,人的故事開啟他的視野。但我注意到的是,當他談到那段嬉皮經歷,「我成長了很多,我不再是那個叫囂一切『妙哉』然後以時速一百碼往前飆的人……我已經擺脫那些,在我看到的世界裡,那些毫無意義」,所以嬉皮的故事、那個愛與和平的夏天,也曾經短暫如夢嗎?
 
我們還是回到夢吧。《長日將盡》後,下一本書便是《無可撫慰》──也難怪中文世界隔了整整二十年,「花都開好了」,石黑一雄的書一本出了又一本,卻總是跳過這本──發生什麼事情,那幾乎和前作揮手告別,前面那麼踏實,精工細作,打造一個栩栩如真的世界,把人們吸進去,而《無可撫慰》裡,他走入另一種內在寫實,卻像把讀者推出來,那是一個全新的石黑一雄。
 
我們不妨這樣看,《無可撫慰》本身就是石黑一雄的夢。小說起始是名滿世界的鋼琴家來到小鎮表演,隨著發表在即,卻發現小城裡發生的一切莫名跟他對著幹,凡事阻礙,遇人都苦惱,有事都壞事……,故事怎麼開始不太重要,重要是怎麼繼續,《無可撫慰》依照的是夢的邏輯行事──夢的邏輯是什麼,正在於沒有邏輯。而這個沒有邏輯,卻自成邏輯。也就是說,夢裡頭,只要你覺得可行的事情,它自然會連結起來,而你絲毫不覺得奇怪。大違常理,卻又理所當然。所以《無可撫慰》中會出現這樣的情節,主人翁把自己孩子丟在咖啡館,說好「我馬上回來」,結果先是碰到這個人那個事,一路被往外帶,被拉上電車又上了山,又被帶上車直奔另一個咖啡館……發生的事件追趕跑跳,會讓你覺得根本是好漫長一條路啊,媽的那孩子在咖啡館大概被綁走了吧或正哭著叫爸爸……
 
結果主人翁一連串經歷下來,一轉身,發現「這間咖啡館和我把孩子丟下的咖啡館是同一間建築」,喔,原來他只要穿過門再繞過中庭,嘿,就回到原點了,那在小桌前等待的不就是我的孩子嗎?
 
這就是夢的邏輯,似乎省略、簡便,在現實空間裡不可能,但在夢裡,他總能自己說得通。所以《無可撫慰》總是言之成理,又要「沿之成裡」──表面就是內裡,有時你會覺得它扁薄:那象徵和譬喻層次去了哪裡?這背後不是該有個影綽綽充滿深度的世界嗎?不,他表面的輕薄、之滑順,那麼輕易就換過去了,那種過度,不協調、不搭軋,就是他所要表現的了,你已經不小心,咻的滑進去了,那本身就是裡面。 
 
當然,很不合理啊。但你來看看,當一本書幾十萬字都是這樣的時候,石黑一雄就是個整合的天才,他首先建構了一個世界。
 
所以,《無可撫慰》說了什麼呢?鋼琴家、音樂作為一個嚴謹的、被規範的、節拍器啪搭啪搭的精準世界裡,那應該是對位、合拍、有節奏和規律,像是我們這個遵循鐘錶時間的社會所內建的屬性,但偏偏一切又是夢,總有小零件小齒輪在拖鉤,有東西掉下來,或天外多出一筆……
 
而小說裡很快你會發現,所有人都在拜託著主人翁,這個小事那個小事,你看他被拉扯,像陀螺一樣團團轉,那不到瘋狂,但距離不可理喻和無可奈何只有一線之隔,這時你就知道石黑一雄有多刻意,使萬事拖磨,一切懸空,事情永遠都沒有完成,主人翁焦慮了,讀者也跟著焦慮……
 
一切無可撫慰……
 
《無可撫慰》絕對是夢一般的存在啊,無論是對作者,或是讀者,夢在這裡被作大了,《無可撫慰》之後,石黑一雄沒有其他什麼是不能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