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石黑一雄式迷宮,全面啟動!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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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4.3

推薦序 石黑一雄式迷宮,全面啟動!

推薦序 石黑一雄式迷宮,全面啟動!

 

2017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的日裔英籍小說家石黑一雄,從初入文壇的處女作《群山淡景》開始,幾乎就是一路順遂,廣受好評。1989年推出《長日將盡》,立刻成為國際級暢銷小說,並為他贏得了一座英語文壇最受矚目的布克獎。第三部作品就能有如此佳績,著實讓評論家刮目相看。

一位三十出頭的日本移民第二代,竟能以老練純熟的文字,挑戰英國帝國主義衰亡這樣重量級的題材而表現如此傑出,《長日將盡》無疑為石黑一雄奠立了名聲,證明了他的才華出眾。布克獎加身後,又因這部作品改編成電影再度受到廣大的歡迎與肯定,石黑一雄的下一部作品出版前即備受期待,也是意料中事。

1995年,石黑一雄推出了《無可撫慰》,引發的討論十分激烈兩極。讚賞者認為此書氣勢恢宏,作者再一次挑戰了全新題材與技法,充滿了藝術的實驗性,顯現小說家更上一層樓的企圖。的確,石黑一雄再次證明了他絕不重覆自己的才華,沒有被盛名所累,亦無創作瓶頸魔咒,更打破了最早貼在他身上的「移民文學」標籤。從上一本小說中對英國貴族生活的詳實細膩,到這本《無可撫慰》以古典音樂及一座未指名的歐洲小城為主題,石黑一雄的格局視野確實更寬宏了。

但是這本《無可撫慰》跳脫的不僅是小說家自己的框架,甚至展現了欲一步跨出當前小說敘事結構的野心。厚厚五百頁集中在三天的時間裡,只見一位巡迴鋼琴演奏家來到這個古老城市,一直想在演奏會前找時間練琴,卻一再被一些突如其來的人事物打斷,只見他與不同的人見面,但是毫無因果必然或起承轉合,甚至像是鬼打牆般,這些上場的形形色色人物,都彷彿在主角萊德造訪小城之前就已經與他有某種關聯……是在仿效卡夫卡的《城堡》嗎?還是在向喬哀斯的《優里西斯》致敬?許多重量級的評論家如詹姆斯伍德(James Wood)等,對於石黑一雄的「新嘗試」很不給臉,甚至批評它雜亂無章,難以下嚥。

的確,《無可撫慰》絕對不是一部易讀的作品。對於《長日將盡》中那種典雅本格的寫實主義風格曾讚不絕口的讀者來說,石黑一雄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會讓人驚對無言,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如果你願意好好細品這本五百多頁的巨書——甚至讀上個兩遍,你或許會豁然開朗。這本小說在他目前所有作品中佔據的位置非常重要,想要瞭解真正的石黑一雄,就不能不讀這本《無可撫慰》。因為,不管是之前的《長日將盡》,或是接下來再度讓世界文壇著迷的《別讓我走》,石黑一雄都讓我們見識到,當今沒有一位比他對記憶與失落思考得更深刻,刻劃得更尖銳的小說家了。而他所有小說中的人物,一言以蔽之,都是「無可撫慰」的靈魂。

《無可撫慰》的敘事法幾乎可以說是前所未見的。石黑一雄早在1990年代就嘗試對意識、回憶、夢境做了大膽的描摹。也許就是出現的時間點早了一步,後來的讀者如果在看過了《全面啟動》(Inception)這部電影,可能會更佩服石黑一雄以文字呈現了相似的概念,那就是,人類意識乃是一層層如迷宮夢境般的交互作用。

當年對這部小說感到摸不著頭緒的評論家,或許沒有想到這個故事裡發生的所有事件,也許都只是主人翁萊德的意識投射。石黑一雄筆下的這個城市,也許就是人的意識地圖,裡頭的人物未必都是真實的,更像是音樂家在被催眠的狀態中,他的記憶或想像都被投射成不同的角色,每個角色似乎也都是他自我的一個化身。那個應該是他親生子的小男孩,還有那個一心想成為知名鋼琴家的旅館門房之子,都可以看作是萊德的記憶經轉化後又重新投射。而被市民奚落的老提琴家克里斯多夫,被寄予厚望卻難以振作終日潦倒的指揮家布洛斯基,也未嘗不是萊德這位事業正處於不上不下狀態的鋼琴家,內心潛在焦慮的人格化。

如此看來,石黑一雄之前的作品如《群山淡景》、《浮世畫家》與《長日將盡》都已觸及的記憶與身分這個議題,在這部《無可撫慰》中不但更無畏直視,甚至也嘗試用一種超越地域文化的觀點,探問記憶所帶來的遺憾、愧疚、失落這些不可說之重,是否有化解的可能?

最後萊德未能趕上自己的演奏會,卻意外發現曾經嚴厲督促它習琴的父母,可能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恩愛地來過這個小城一遊。當然這也可能是另一個主角意識作用下的產物,但也藉此暗示了萊德終於放棄了否定與逃避,在面對了所有糾纏過他的失望焦慮以人格化方式出現後,他的內心終於尋到了一絲與過往和解的平靜。

《無可撫慰》不僅讓石黑一雄接下來更大開大闔,完成了挑戰生化複製人記憶的《別讓我走》,就連最新的作品《被埋葬的記憶》中,也可以看到石黑一雄另一個關注重點,那就是歷史做為記憶的一種,它也可能隱藏的危機與盲點。

《無可撫慰》中的小城居民皆有一種想恢復故有榮光的迷思,總以為只要有出色的藝術家來教化氣質,有朝一日小城必也能與其它歐洲大城看齊。然而,這樣的理想始終未曾實現,百姓們就將不滿發洩在之前寄望的「大師」身上。這難道不是石黑一雄對西方民主被其他國家模仿以至於進退不得的諷刺麼?

成為代罪羔羊的克里斯多夫有這麼一段感慨:「一個像這樣的城鎮,人們的生活早晚要開始出問題。持續的不滿,還有寂寞。而這樣的人們,對音樂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對自己說,喔,我們一定全弄錯了,讓我們掉頭,改走相反的方向。」將城鎮改為國家,音樂二字代換成政治、民主、改革……任何一種口號,我們不免要驚訝石黑一雄早在1990年代,似乎就已嗅到了民粹主義將要興起的氣息。《無可撫慰》所發出的某種先行者警告,要等到二十多年後讀來才格外撼動人心,顯然一本經典小說是經得起時代檢驗的。

《被埋葬的記憶》續論了小說家這一條未完的觀察,改寫亞瑟王朝的英國傳統神話,似乎也意在言外,暗批了當前政治操弄記憶的現象。也許是因為石黑一雄當年有意避免作品中有太過明顯的政治立場,也或許是因為身為白人英語世界裡的亞裔少數,《無可撫慰》中的政治隱喻只是點到為止。雖然《被埋葬的記憶》可能仍稍嫌隱諱,但如果將它與《無可撫慰》並置齊觀,就會發現石黑一雄筆下除了展現對小人物的包容關懷外,也對世界局勢的變化發表了尖銳的意見。

在出版二十多年後重讀《無可撫慰》,讓我更能了解諾貝爾評審團給予石黑一雄的得獎讚詞:「在這些充滿巨大情感力度的小說中,他揭露了隱藏在我們自以為是的安身立命之道背後,那個無底深淵。」做為小說家的代表作之一,《無可撫慰》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小說家求新求變的努力,更是一則藝術創作如何忠於自我、勇於揭勘真相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