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全都是性的謎團—專訪《愛的變奏曲》作者安德列.艾席蒙 - 人物專訪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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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8

我們全都是性的謎團—專訪《愛的變奏曲》作者安德列.艾席蒙

我們全都是性的謎團—專訪《愛的變奏曲》作者安德列.艾席蒙

 

在《愛的變奏曲》中,主角保羅經歷各種愛的面貌:童年時想要得到他或變成他的初戀、嫉妒、被愛的至福、星辰之愛,乃至,「最後一個提醒者」為他敲響時間的警鐘。保羅彷彿無道德的、神話人物般的存在,艾席蒙(André Aciman1951-)說:「我想表達和探索的是:保羅就像所有自我中心以及非自我分析不可的角色,最終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無法控制的深受喬凡尼吸引,卻不明所以。後來,他迷上曼弗瑞的身體,但仍不確定吸引他的到底是什麼。」在小說最末,保羅棲身婚姻之中,但選擇的對象,卻是派對上「散發著一種無玷的、前拉斐爾式的朦朧光彩的」克萊兒,僅占據書頁數行,似乎暗指:愛的徒勞之後,人終究會選擇一個未必最愛的人,做為伴侶?「一直以來,保羅和克萊兒之間的張力有點怪異,甚至扭曲,我認為他們對彼此有感覺,雖然可能沒意識到。」

 

「意淫」是探索的重要媒介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中,艾席蒙曾提出「聖格來孟症候群」(The San Clemente Syndrome)一詞(1),對於人生遭遇有著詩意的詮釋,是否可以說,《愛的變奏曲》即是對「聖格來孟症候群」一詞的擴充與深化?尤其藉由「保羅」這一永不衰弛的愛慾主體來呈現?無論保羅或艾里歐都是意淫的天才,這是作者偏愛的主角的人格特質,或是,意淫乃是對讀者最有效的撩撥?艾席蒙表示:「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撩撥讀者了,但我覺得意淫是探索的重要媒介。保羅想要從某人那裡獲得某種東西,雖然他可能不知道確切是什麼東西。故事就像『聖格來孟症候群』,都是在挖掘不同的層次。我年輕時曾想當考古學家,不過就像弗洛伊德一樣,我發現探索心智更有吸引力。」

 

《愛的變奏曲》原書名「Enigma Variations」與英國作曲家愛德華·艾爾加(Edward Elgar)的《謎語變奏曲》(Enigma Variations)相雷同,但內容並無相關。熟悉古典音樂的艾席蒙何以特意挪借該曲名為書名?「通常大家都知道一首變奏曲的主題為何,例如巴哈的《哥德堡變奏曲》(Goldberg)、貝多芬的《迪亞貝利變奏曲》(Diabelli)等,全都言明他們創作、堆砌的主題,艾爾加作品『謎樣』的一面在於,有變奏曲本身,卻沒有主題—這就是謎團所在。」他進一步解釋:「我們全都是性的謎團,缺乏根本的主題,缺乏根本或可供辨認的性相關主題,唯有流暢多變的變奏。」

 

臉是唯一的媒介,戲劇在那兒上演

 

閱讀《愛的變奏曲》首章〈初戀〉,無法不想起《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和祖父同名的男孩,臨海的漁村,對年長男人懷有性慾與迷戀—做為作者,當然可以選擇不喚起這些,而顯然是有意的安排。對此,艾席蒙回應:「這兩個故事互為回聲,互為變奏。第一個故事中,年輕的艾里歐渴望著奧利佛,但和父親無關,在《愛的變奏曲》中,保羅不自覺的渴望喬凡尼,但這次劇情與父親有關。彷彿我一開始沒處理完這個情境,現在透過重新安排段落來尋找新答案。也許這次的安排能產生所謂的『答案』,這就是為什麼我的下一本小說是關於較年長的男人。」

 

《愛的變奏曲》中文版面世之際,《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電影也在台灣上映。艾席蒙曾在一次訪問中風趣表示,最擔心小說中與桃子(2)有關的橋段如何被改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三個男演員表現亮眼,因為他們的臉和聲音傳達了數十頁的內心戲。」至於桃子那場戲,「就許多方面來說,是這本小說的核心,對電影和小說都不可或缺。電影的描述非常出色。」

 

那麼,是否也期待《愛的變奏曲》翻拍為電影?「我當然期待《愛的變奏曲》的電影改編,我得告訴你,我超愛而且超崇拜王家衛的作品,他捕捉到了侯麥(3)的複雜情感,有時候甚至比侯麥本人發揮得更淋漓盡致!所以我有許多遠大的……幻想。電影,就像格達戈尼諾(Guadagnino)精采體現的一樣,無法在沒有旁白的情況下捕捉內在心緒。唯一的替代方案是有傑出的演員能用臉部表情『說出』他們矛盾、掙扎、晦澀、搖擺不定的狀態。臉是唯一的媒介,所有的戲劇都在那兒上演。」

 

作者簡介上總是標示自己與妻子和家人同住於曼哈頓,事實上,兒子亞歷山大·艾席蒙(Alexander Aciman1990-)也已出書成為作家。艾席蒙曾於訪問中提到,自己從未擁有過任何同性戀關係,但其小說,卻又大量觸及同性戀情慾—有什麼「意義」是只能透過同性戀情慾傳達的嗎?他意在言外的回答:「我想盡量完整描繪一段感情,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中,我想讓它盡可能親密和無拘無束。動筆《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時,我同時在寫另一本十分棘手的小說,因為我嘗試探討一對男女之間的關係,緊繃激烈、一觸即發的感情,卻因為種種原因而持續延宕。我企圖拉長追求期與戀情。結果變得太過困難,我發現自己為了探索何謂戀愛,放慢了事物的步調,慢到包括我自己在內的多數讀者都覺得不真實。」那小說,即是《八個白夜》(Eight White Nights),「沒人相信一對男女可連續八天在酒吧見面,卻沒有上床。然而我喜歡這種懸而未決的概念。我發現描述兩個男人的故事比較容易體現此概念:那樣的踟躕和疑慮完全可信。」

 

我熱愛一個聲音能傳達的能量

 

安德列.艾席蒙出生於埃及,青少年時期居留羅馬數年,而後抵達美國並定居。在其作品中,義大利—美國,也往往成為一種原鄉—他方、我—他者的情感拉扯,他說:「羅馬和紐約都是我唾手可得的隱喻,前者代表地中海事物、迫切的欲望和感官、體驗的誘惑,後者則代表變調的欲望和體驗。」一如其小說所示現的,兩者都有親密的許諾,「在紐約它搖晃不穩、拐彎抹角、被賦予智慧,在羅馬的親密體驗則是圓滿的。有個法文裡才有的字bonheur(幸福、幸運),在義大利幾乎隨時都能觸及,在紐約則遭到延遲和質疑。」

 

艾席蒙長期擔任學者,卻遲至五十六歲才出版小說處女作,為什麼?「我一直都在寫小說,雖然以前從沒提起勇氣出版過任何書。大部分的作品都未付梓。」他的自傳《出埃及記》被視為非小說,「但我想將它寫成小說,也希望讀者以讀小說的方式讀它。」一趟未能成行的義大利之旅驅策他動筆寫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但那時我已經在寫另一本小說了,也就是後來出版的《八個白夜》。」

 

同時與並置,似是艾席蒙身上不可避免的關鍵字。一如學術生涯與寫作也如斯並存,他說:「我只要一有時間就寫。沒有既定排程。我仍然想不通:到底是我的日常生活穿插了寫作,還是寫作穿插了我的日常生活。基本上我得擠出時間來寫作,通常我喜歡以某個角色的語調寫幾個字,我熱愛一個聲音能傳達的能量。當紙頁上匯聚了足夠的能量之後,其餘的就水到渠成了。」

 

身為比較文學學者與普魯斯特專家,艾席蒙談及在寫作上影響深遠的前行者:「影響我最深的書籍,是那些解開人類心智謎團的書:《紅與黑》、《當英雄》、《白痴》、《咆哮山莊》、《伯羅奔尼撒戰爭》,以及普魯斯特的作品。」他說,「我一直對了解他人思考與欲望的方式很感興趣,因為我原以為沒人會像我一樣思考和欲望。我喜歡有人告訴我,我沒病也不扭曲,告訴我最優秀的人都和我一樣思考,而欲望、恐懼、羞恥、罪惡感、羨慕、嫌惡、嫉妒和愛,舉世皆然。時至今日,我仍熱衷觀看一個作家如何抽絲剝繭,解析某個角色的動機。」

 

就像沒病的我們,也熱衷的觀看著他一樣。

 

 

 

 

 

 

 

 

1

聖格來孟

原指教宗聖格來孟一世,作者在小說《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中虛構了一首名為〈聖格來孟症候群〉的詩,指稱愛、記憶與時間,一如每一個個體,都是建立在被修復的廢墟之上,沒有最初,沒有最後,環環相扣。

2

「桃子」橋段

指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小說及電影中,主角艾里歐以家中栽種的桃子自慰的片段。此段情節引發後續許多讀者及觀眾對於「桃子」象徵意涵的討論。

3

侯麥(Éric Rohmer)

法國電影導演、影評人、記者、作家、編劇與老師,是戰後法國新浪潮的指標人物,曾任雜誌《電影手冊》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