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死亡》導讀 如夢似真:一場傳遞歷史糾葛的網球賽事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讀家書評

上一則 上一則
2018.1.23

《突然死亡》導讀 如夢似真:一場傳遞歷史糾葛的網球賽事

《突然死亡》導讀 如夢似真:一場傳遞歷史糾葛的網球賽事

 

球賽對一些文明而言,應是最早的體育項目之一。人類進入農業社會後,為了維持最佳體能,以隨時防衛野獸侵犯,或抵擋外敵入侵,進而產生運動,正如中國古代的蹴踘,其最早目的即軍事訓練,後來才演變成娛樂。不論何種功能,各類球賽發展至今,已是人類不可或缺的運動娛樂,每每一到溫布頓網球公開賽、或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或NBA美國籃球聯賽、或四年一次的世界盃足球賽等,球迷均興奮不已,運動賭博也隨之盛行。


美索亞美利加(Mesoamérica)各文明均有球賽習俗,雖然有些文明如阿茲提克在後期衍生出賭博風氣,但起初球賽超越寓教於樂的功能,不僅是宗教儀式,也結合天文探索涵義,描摹了蒼穹間的生死之戰、日月之爭與善惡之鬥。亦即,球賽象徵宇宙運行。日出日落,日復一日,春去秋來,年復一年,大自然的生息全賴宇宙的規律運行。倘若太陽不西落,那麼萬物就生活在永晝之中,不得歇息,作物全被晒死。如果太陽不再東昇,永夜籠罩,生物就在寒冷蕭寂中死去。美索亞美利加的印地安人害怕日蝕和月蝕現象,也畏懼其他天災,因而藉助球賽讓一切歸於正常。球員於是仿傚神明在太初中創造宇宙,將己身置於神聖的情境中協助天體運行,祈求事事順調。 

至於歐洲人的網球,據信係十一世紀僧侶在修道院庭院或迴廊以手擊球的遊戲。球往上飛躍的動作代表救贖靈魂,卻在靈魂升天的途中遇見魔鬼阻攔,於是天使再度協助靈魂升天,魔鬼又在中途攔截。天使攻擊、魔鬼防守,這種雙方一來一回的娛樂,象徵靈魂在善惡之間徘徊,而如此意象類似美索亞美利加的球賽,蘊藏善惡之鬥、今生與來世交相輪迴。 

不過,在球的材質方面,兩地差異頗大。美索亞美利加為橡膠原生地,古印地安人善用橡膠,製作出包括圓球在內的各種物品,古印地安人尚懂得以硫化作用增加橡膠的彈性,而橡膠在美索亞美利加文明裡即象徵「運行」、「運動」、「轉動」、「跳動」、「動力」。歐洲的球有布製或皮製,兩者做法大同小異。布製的球,包裹一層又一層的亞麻布條;皮製的球,外表裹著小牛皮,裡面的填充物則為以豬油和麵粉捆緊的髮束,這樣可讓球更加輕盈,更光滑,更具彈力。人類毛髮與彈力令人對球產生魔幻的想像,似乎由魔鬼所操控: 

在地獄,靈魂和書都是球,都是魔鬼的玩具。 

在美索亞美利加,幽冥群魔同樣著迷賽球。馬雅聖書《波波烏》(Popol Vuh)記載,第一代孿生兄弟溫溫納布(Hun-Hunahpú)和卜古溫納布(Vucub-Hunahpú)蹴球造成天搖地動,幽冥群魔因而不悅,也妒嫉兩人的球技,於是邀他們下冥府比賽,在殺害他們之前,偷學兩人的賽球技巧,並將兩人的球具和護具占為己有。第一代孿生兄弟雖敗給幽冥群魔而遭斬首,但第二代孿生兄弟經過各種考驗,終於戰勝幽冥群魔,最後分別化為日月。從許多文獻再再看出球的魔力,以及賽球時所引發的熱情與瘋狂。不論是歐洲的網球,抑或美索亞美利加的橡膠球,圓形的球體不僅代表太陽、月亮與金星等星辰天體,也影射頭顱,正如頭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其重要性可從「首領」、「頭子」、「頭目」等詞一窺堂奧。 

墨西哥作家阿爾瓦洛・安利格將歐洲與美索亞美利加的球賽融合於小說《突然死亡》。阿爾瓦洛・安利格曾旅居紐約五年,並在哥倫比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創意寫作。他在旅居紐約期間創作了《突然死亡》,一部驚艷文壇的小說,令他贏得「時尚創造者」之美稱,分別在墨西哥及西班牙獲得文學大獎,進而迻譯為多國語言。阿爾瓦洛・安利格受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及智利作家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的影響頗深,然而,他卻捨棄拉美傳統的「奇幻文學」與「魔幻寫實」技巧,為《突然死亡》革新寫作風格,以網球這類時尚球賽為引子,重建許多你我所不知的精彩歷史。 

為了增加奇異意象,小說以一五九九年一場虛構網球賽為主軸,描寫義大利巴洛克畫家卡拉瓦喬與西班牙詩人法蘭西斯柯‧德‧克維多,在義大利羅馬納沃納廣場進行網球生死鬥。每一局比賽之間穿插不同情節:有歷史大事,也有稗官野史;有昔日風雲人物的對話,也有今日電子郵件的交談。正負、明暗、善惡、生死等二元對立意象,藉球賽一一流洩而出。 

換言之,整部小說的結構儼然網球比賽一般,隨著圓球在空中的飛躍,情節不斷在幾樁重大歷史事件來回穿梭,時間從現代的墨西哥進入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再返回現代時光,旁及其他如西班牙黄金世紀、墨西哥征服史、天主教反宗教改革、墨西哥密卻肯(Michoacán)地區的致幻野菇藝術,並適切加入網球發展史與比賽規則,也還原了阿茲提克人的球賽盛況,同時又交織著名人軼聞,窺探征服者在戰功彪炳的背後不為人知的一面,文本甚至夾雜欺瞞、褻瀆、誨淫等脫序行為。情節來回呼應,宛若球賽在攻防之間的輸贏廝殺,每一樁史實儼如一場比賽,或者,每一場比賽彷彿一樁史實,無不挑逗著讀者的情緒,更滿足了讀者的求知欲。 


球:廣為人知用來玩的配備。可分為許多種類,最常見的一種裡面塞著毛髮(pelo),也是其命名(pelota)的由來。外表為圓形,由四個部分組成。它也出現在回力球遊戲當中,因此從前小顆的網球又稱 為回力球。 

小說裡人物眾多,除了比賽網球的義大利畫家與西班牙詩人之外,還有安・博林、享利八世、伽利略、法王法蘭索瓦一世、科爾特斯、馬琳奇、幾位大主教、樞機主教、教皇……每一位角色時而平行展演,時而在歷史軌道上相互影響。由安・博林的辮子所做成四顆球掀起戲劇高潮,她貴為英國王后的身分與她那頭紅髮賦予這四顆球魔力,而成為文藝復興時期最奢侈,也最珍貴的運動商品。科爾特斯與馬琳奇之間的情慾,間接造成阿茲提克帝國的殞落,改寫墨西哥歷史及人種。隨著文本往下閱讀,神祕之球不僅牽引著安・博林與馬琳奇,也遊走在歐洲的斷頭臺與阿茲提克人的祭壇之間,那在舊大陸遭砍斷的頭顱幻化為圓球,被擊到新大陸的金字塔頂,霎時又變回一顆人頭,自金字塔上方滾落,運動員贏球,卻必須以生命為勝利喝采: 

停戰時,埃爾南‧科爾特斯和一名士官在墨西哥高原平靜的夜晚,聽著昆蟲的鳴聲。他說:「這些野蠻人玩球時會砍掉勝利者的頭。」士官抓了抓頭說:「他們真是一群魔鬼,應該教他們輸球的人才該被砍頭。」 

除了時間結構令人讚嘆之外,作者在《突然死亡》的空間經營上亦匠心獨運。畫家與詩人對決於納沃納廣場,好鬥的兩人儼然野獸,廣場瞬間返回昔日光景而成了競技場。科爾特斯以入侵者之姿,踏進阿茲提克都城特諾奇提特蘭,帝王蒙特祖馬在廣場上熱忱迎接,然而,廣場有如球場,也宛如銀河系,兩人注定成為彼此競逐的日月星辰,並即將展開一場生死之戰。甚至爾後的庫奧赫特莫克被迫面對科爾特斯時,終究得成為輸家,身體被剁成塊,燒掉、散掉。原來,《突然死亡》闡述了一個冷酷的事實,無論庭院、抑或球場;無論迴廊、抑或銀河系,一旦進入球場,必須決鬥至分出勝負。 

現在畫家曉得,他參加的不是一場網球賽,而是一場獻祭。 

阿爾瓦洛・安利格藉用天體、頭顱等意象,為飛躍跳動的球注入挾山超海的神奇能量,引領讀者在如夢似真中打了一場歷史網球賽。《突然死亡》的創作手法極為新穎,是一部有深度的作品,值得細細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