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的起源,以及遍布天涯海角的香料貿易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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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7

香料的起源,以及遍布天涯海角的香料貿易

香料的起源,以及遍布天涯海角的香料貿易

我這輩子深深迷戀香料,從多香果(allspice,亦稱為牙買加胡椒,詳見十二章)到扎塔(za’atar,北非與土耳其常見的綜合香料)莫不令我醉心,總不斷思索與探詢關於香料的一切。但在此過程中,我發現若無法體認到人們在使用香料時,會受政治、經濟甚至文化上的影響,就說不上是真正愛香料。思考香料的意義與歷史時,勢必得承認就連小小一毫克的小豆蔻、肉桂或孜然,都有帝國主義、文化競合、宗教信仰與社會地位的意涵。 

 

由此觀之,本書並非談論某一種香料或香料貿易商的故事,而是討論哪些文化、經濟與政治因素,促成香料橫渡千里,某些種類枯竭之餘,其他種類卻繁榮茂盛。這是多層次的敘事,是鍊金術也是化學、是文化史也是自然史,是飲食帝國主義,也是跨大陸與跨文化的合作。簡言之,香料貿易史是個借鑑,訴說全球化如何步步發展,為以往世上多元民族在商業與跨文化交涉時的常見做法,畫下句點。 

 

若故事主軸偶爾偏離某種薰香、樹膠、食用或藥用香草環遊世界的軌跡,則請順其自然,因為我最終的目的是回答一連串更廣的問題。全球化過程究竟是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透過何人之手展開?加入浮士德交易之後,究竟有何得失?最後,全球化究竟如何改變人類處境,無法回頭?全球化(globalization)這十三個字母的詞,為何堪稱當今文化趨勢中最無所不在的詞彙,把只存在於某個地方的東西,變成幾乎不再有地域性? 

 

我會開始深思這個議題,是因為讀了〈同種新世的開端〉(The Dawn of the Homogenocene)這篇精采的文章。這篇文章的作者,是思想深刻的環境歷史學家查爾斯.曼恩(Charles C. Mann,出生於一九五五年的美國記者與作家,專門探討科學主題)。1曼恩和另一名當代優秀作家大衛.逵曼(David Quammen,出生於一九四八年的美國作家)一樣,愛用生態學家高登.歐利恩斯(Gordon Orians,出生於一九三二年的鳥類學家與生態學家)的「同種新世」(homogenocene)。這個詞是指從地質史的發展階段來看,目前的年代全球各地的生物群漸漸單調乏味,原因在於,「近期」各大陸都發生生物與文化入侵的情況。曼恩在文章中指出,全球化與同質化的起源,可追溯回一四九三年哥倫布(Cristóbal Colón)在伊斯帕尼奧拉島(Hispaniola)上的司令家(Casa Almirante,哥倫布在美洲的第一個住所)。 

 

的確,哥倫布時代促成舊大陸與新大陸之間的動植物與微生物交換,代表「環境帝國主義」的發軔,不僅重新塑造美洲的生活,其他大陸也一樣發生巨變。2這是歷史的「斷裂」時刻,我曾在其他地方把這時期稱為「哥倫布大切除」(Great Colónoscopy)。 

 

然而,曼恩雖理解和全球化有關的社會經濟與生態過程,也針對這主題寫過長篇大論,但他指出的全球化起始時間卻大錯特錯。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Felipe Fernández-Armesto)在其大作《一四九二:那一年,我們的世界展開了》(1492: The Year Our World Began)4也犯了相同的錯誤。人類致力於發展經濟,絕非西元一四九三年才開始,甚至比西元「前」一四九三年還早得多。若以各區域、各大陸何時開始交易香料(或銅)的證據來看,即使費南德茲─阿梅斯托、曼恩和我推測的年代各有不同,5但都會同意,至少在三千五百年前,全球化初期階段就已經展開,並發展成日後無可逆轉、無孔不入的過程。 

 

我認為,殖民美洲的心態、能力與經濟動力,早在中東居民殖民非洲、亞洲與南歐區域時已很明顯。在一四九二年之後,這些人只是運用過去各大陸買賣新大陸香料時的商業與政治策略,把根據地擴張到另外兩個大陸,也延伸其他經濟活動範圍的霸權。雖然我們未必都認為這「發明者」是義大利出生的移民(例如哥倫布),但相信我們可以同意,閃族人(例如腓尼基人、納巴泰人、阿拉伯人與猶太人)在航海、地理探險、飲食帝國主義與全球化方面所留下的資產,顯然影響了哥倫布。

 

四千年來,誰都難以想像壁爐或住家沒有任何外來香草、香料、薰香、浸劑與藥品。那些東西的香氣似乎總能飄進文化建構的空間,讓來到這空間的聖人或罪人、先知或天才都得到療癒,或享受聚餐。香草葉、乾果、碎種子、磨碎的根與樹膠珠子的香氣,早已深藏在我們的記憶中。即使我們覺得各種香氣的獨特之處難以言喻,然而最雋永的香氣已輾轉進入人類最崇高的口述歷史,以及最神聖的經典。 

 

「物種」(species)與「香料」(spices)來自相同的拉丁字根「spec」(單數)與「species」(複數),意思是種類、形式,或五花八門的東西裡某些物品的外觀。詞源學家沃特.威廉.史基特(Walter W. Skeat, 1835-1912)指出,中世紀英文通用時,「spis」、「spyses」或「species」多指交易時的各種芳香植物或藥物。6若照史基特的說法來看,目前使用的現代英文中,「species」的意義演變過程,是讓人先能指出肉桂、丁香、肉豆蔻與番紅花的整體,之後再分辨出各種香料植物。再後來,「species」的意義才延伸到不屬於香料的植物與動物。因此,「species」在英語中的構成,很可能源自於需要分辨各種香料在經濟或美學上的不同。香料和人類一起遊走各地,形塑彼此,這過程可遠遠追溯回現存的最早神話那麼久。

 

在希伯來《聖經》,一位名叫約夫的猶太人被賣給商隊。這商隊從巴勒斯坦取得香料,賣給尼羅河畔的各埃及古城。基督教《聖經》中,古英語系的基督教徒所稱的「福音書」裡提到了「好消息」:來自東方的三位薰香商人,遇見另一名約瑟與他的妻子馬利亞,而他們的新生兒耶穌(Yeshu)在星星明亮的冬夜出生。在《古蘭經》中,穆罕默德獲得啟示、成為先知之前,曾在叔父阿布.塔里布(Abu Talib)與穆聖本人的第一任妻子赫蒂徹(Khadijah)商隊幫忙,騎單峰駱駝,從麥加前往大馬士革與阿勒頗。他們在駱駝毛行囊裝滿香草、椰棗、乳香與其他異國香料,早已熟知如何避開海盜與競爭者的覬覦,把這些貨品留在身邊夠久,並等待機會出現,在價格上揚到心中預期的水準時賣出。這做法可說是目前投機買賣的先驅。香料投機者可說很有遠見,能預期新故事(或市場)出現,協助這故事與市場成形。

 

每回聽見這樣的故事,我總覺得這些踏上香料冒險的遠見之士也不能與現實生活脫節。畢竟他們得冒險犯難,穿過荒涼貧瘠的沙漠、戰亂蹂躪的邊界,還要度過洶湧大海。他們的故事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具有意義,記錄著人類當初如何爭相踏入這些「未發現」或必爭之地,促成貿易全球化,創造出新文化與飲食的融合。

 

但是光靠這些故事所透露出的訊息,仍不足以證實買賣香料的人如何度過日常生活。我們只能透過隻字片語,稍微一瞥。例如在十九世紀末,開羅藏經室經卷(Cairo Geniza)發現一批準備丟棄的手稿,那是阿拉伯化的猶太人在十一世紀時所留下,7其內容看出「塔吉爾」(tajir,亦即富商)如何重新塑造地中海盆地的生活。

 

我曾有短暫時間穿梭於美墨邊境,運送野生辣椒與墨西哥奧勒岡,藉此賺點外快。但我最近才想到,那一小段時間的買賣,和終身(甚至代代相傳)投入香料貿易的多數商人有何不同。跨文化買賣香料,是不是罕見且有風險性質的活動,只適合少數極具冒險精神、通曉多種語言的人?多數的香料商人是否一心只想發財,像馬可波羅的父親尼科洛(Niccolò)與叔父馬菲歐(Maffeo)那樣,長年離鄉背井,只為了從遙遠之島取得異國珍寶,大賺一筆?會不會有些是出於精神層次的旅程,就像神祕的東方三賢士,據說是跟著某地的星星前往他方,尋找世上的新聲音?

 

我們看待歷史上香料貿易的眼光,經常被浪漫傳奇的陳腔濫調遮掩。我們想到的,可能是初次從十九世紀平板印刷或波斯地毯上看到的畫面,上頭描繪商人來到海港城市的城門堡壘之內,進駐商隊旅社。圖裡的商人慎重其事從單峰駱駝下來,帶著大批香料貨物,前往附近的露天市場。市集上擠滿來自摩鹿加群島(Molucca Islands)、馬拉巴爾海岸(Malabar Coast)或尚吉巴(Zanzibar)的香料買家與賣家,還有越過非洲之角或阿拉伯半島魯卜哈利沙漠(Empty Quarter,字面意思為「空曠的四分之一」,因為這片沙漠占了阿拉伯半島的四分之一面積)取得的薰香。 

 

毫無疑義,我們對於香料貿易最難忘的印象,是來自中東的地中海海岸,也就是東方與西方世界相遇、競爭與融合之處。突厥人、波斯人、葡萄牙人、柏柏爾人、粟特人、古吉拉特人、中國人、希臘與羅馬人顯然都曾碰過香料袋、香料籃與香料桶。但說到全球香料貿易的發展與掌控,地位格外關鍵的似乎是閃語族──阿拉伯人與猶太人、腓尼基人與納巴泰人。

 

若要證明香料商人(尤其是阿拉伯人與猶太人後代),在促成跨大陸的全球化過程中重要性遠超過其他人,必須在中東交叉路口集結的露天市場之外尋找證據。確切地說,阿拉伯人與猶太人並非唱獨角戲,而是在這些交匯點上,與波斯人、粟特人、柏柏爾人、維吾爾人、古吉拉特人、漢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義大利人與荷蘭人互動。我們必須沿著絲路、乳香之路、香料之路、辣椒與巧克力皇家之路(Camino Real)前進到天涯海角,回到這些道路只是偏荒小徑的地方。 

 

我們必須來到這些路線的末端,才能真正衡量香料貿易如何影響今日的全球化,及阿拉伯和猶太人的影響多麼無遠弗屆。 

 

為滿足我們眼前的目的,先想像一下有條香料貿易路線的最東端是蒙古烏蘭巴托、中國泉州和西安,最西端是新墨西哥州的陶斯(Taos)、聖塔菲及拉斯維加斯。先從烏蘭巴托談起,這裡過去稱為「大庫倫」,意思是「以柵欄圍起的大型草地」。根據歷史記載,烏蘭巴托離阿拉伯料理影響最遠之地不遠。西元一三二八到一三三二年,從西安以北到蒙古,是由元文宗圖帖睦爾統治。元文宗短暫的在位期間體弱多病,遂尋求某醫師的飲食建議。這位醫生對波斯和阿拉伯的藥用與食用香草相當熟悉。

 

這位御醫名叫忽思慧,他是回族穆斯林,曾廣遊中亞、小亞細亞與阿拉伯半島,之後才定居中國北部與中部。忽思慧請御膳房多採用有益健康的波斯、阿拉伯與突厥料理,這些料理中大量採用的某些乾燥香料,在中國與蒙古已日漸普遍。忽思慧還與御廚合作,撰寫出中國第一本飲膳手冊。但是,這項壯舉終究無法讓忽必略的後嗣圖帖睦爾延年益壽,多掌權幾年。

 

雖然元文宗不久即駕崩,但忽思慧的食譜《飲膳正要》流傳下來。飲食歷史學家包保羅(Paul Buell)與民族植物學家尤金.安德森(Eugene Anderson),近年把這本書翻譯成英文。有趣的是,在忽思慧與蒙古人買賣香料的大半個地球之外,竟出現其中一份食譜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