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旅行文學的孤峰之作《故道》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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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19

讀旅行文學的孤峰之作《故道》

讀旅行文學的孤峰之作《故道》

 

有好一段時間了,我一直想著我們應該對深刻的地景提出兩個問題:首先,當身處此地時, 我認識了什麼, 而這又是我在其他地方無從知道的? 其次再徒勞地問:此地知道多少我所不自知的自己?(《故道》 43 頁)

 

個人的閱讀必定充滿偏見,這一次,我的偏見是:英格蘭青壯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的《故道》,是我讀過的旅行文學著作中,幾近沒有匹敵者的孤峰之作。稍稍回想一下,上一回能有這麼巨大快感的閱讀經驗,要算是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而那已是遙遠的往事了。

 

《百年孤寂》 是小說,《故道》是非虛構類散文,但它們都織繪了壯闊深沈的「生命地理學」場景,我揣測,也許是那種延伸到海角天荒的空間尺度,交錯著上升與沉淪皆深邈的人心探查,敘事結構錯迭相扣(也可說是一種恰如其分的緊繃),卻又表達於白描、內省且安靜的文字句組中,所以《故道》中好幾道的思維束線得以躡手躡腳、漫漶穿透進現下台灣百無聊賴的無意義生活世界,於我產生這麼大的撞擊力,雖然作者不過只是邁開雙腳,走上一條條少有人跡的遠古步徑,向著隱隱召喚他的一縷先人幽魂,探問啟蒙的蛛絲馬跡,而已。

 

讀完《 故道》,台北封閉的城市景觀突然門戶大開,感覺到孤涼山徑的草葉於遠方竊竊私語起來,原來,刻板和重複的生活仍有重大可能,生命終是朗朗自由——只要靈魂能夠抖擻起來,起身上路。我想,近年來許多被戶外情懷所莫名吸引的同好們,應都或有類似的同感吧:一旦「自然地景掙脫了風景畫框(lanscape scapes),它便活力飽滿而且勇於製造騷動,透過每一個時刻、每一樁事件,形塑著走路人一生的生命敘事。」

 

不僅是這本《 故道》, 麥克法倫「 地景與人心三部曲」 的前兩本書—Mountains of the Mind Wild Places,也都從人類情感與自然交會的系譜學研究開始。必定是得力於網際網路的查找便利,以及遙遠訪問聯繫電郵往返之簡易,或可再加上英國浪漫主義數百年來的心靈遺緒,一九七六年出生的麥克法倫,展現了前輩作家難以企及—文獻縱深如此悠遠、地理規模這般弘大;人物行徑百般殊異,但心意卻又極其深邃—的人類心靈活動圖譜。

 

身為旅行作家,「地景與人心三部曲」自是麥克法倫身歷其境的作品,三部曲壓艙作《故道》尤其如此。從劍橋大學住家旁邊的伊克尼爾古道開始,往西北來到白浪滔滔的大西洋外赫布里底群島,往東去到以色列控管的巴勒斯坦屯墾區,再向東來到康藏高原貢嘎雪山的轉山之路,作者背著帳篷與睡袋,進入風霜雨雪,折斷過幾根肋骨,迷失於古道也數度新生於古道。

 

這中間最關鍵的環節,是麥克法倫開放地敞開身體的感官,作者與遙遠的前行者對話,也與那事事想當然耳的純理性之我,對話著。然而,我們當然也都知曉,不是所有現代作家都能擁有這等身體的技藝,而通常,身體技藝的敏感和嫻熟與否,也幽微地左右著作品的原創和特殊與否,這道理其實不難理解:每個人的身體其實是認識世界最本真(authentic)的起點,同樣的一片陽光自然會有萬千種情懷,反而是那些讓人們得以彼此溝通的語言的內在結構,在嬰兒開始接受教育後,倒過來模塑人們成為零差異的大眾化群體—能複製但無法創作,擁庸見卻不覺其腐。閱讀過馬奎茲斯的傳記或者麥克法倫「 地景與人心三部曲」 之後,我們應當都能肯認:愈是刻骨銘心的經驗,方能構成獨特的敘事,並且以其真誠與反思,調動起強大說服力。

 

《故道》的另一個顯明啟示,便是提點著現代讀者,如何讓自己的身體具備一種抒情的技藝之同時,而又能自歷史和田野觀察中,獲取一種節制的知性。

(完整導讀內容收錄於《故道:以足為度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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