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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9.13

《資本論》的版本、系譜、爭議與當代價值:紀念《資本論》第一卷出版一百五十週年

《資本論》的版本、系譜、爭議與當代價值:紀念《資本論》第一卷出版一百五十週年

 導讀(節錄)

一、「嗨!我又回來了!」
馬克思作品受重視的程度,大致與經濟的興衰呈現「負」相關。十年來陸續出現的次貸危機、歐債風暴、國際政治經濟動盪,乃至全球日益嚴重的社會經濟不平等及其引發的「另類全球化」(altermondialisation)運動,都直接、間接使馬克思的《資本論》(再度)成為學術、政治與社會運動界關注的對象。舉例來說,各種社群媒體使用者經常轉發或評論知名馬克思主義地理學者David Harvey的線上《資本論》課程。又如2007─8年金融危機時,《資本論》甚至成為德國的暢銷書和聖誕禮品。當時德國還出版了一本熱銷的漫畫馬克思傳記,書名是《嗨!我又回來了!》,相當傳神地表達了晚近的馬克思熱。最有意思的,或許是2015年的威尼斯雙年展。該年主題是「全世界的未來」(All the World’s Futures),在六個半月的展期內,策展人Okwui Enwezor邀請藝術家到現場朗讀三卷《資本論》,並策劃了一系列與《資本論》有關的活動。Enwezor說,「我把馬克思帶來雙年展,因為他正在對今天的我們說話」(Favilli, 2016: xvii)。

臺灣也有類似的現象。近幾年來,從左翼視角針砭資本主義體制的著作,如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Piketty, 2014)和Harvey的《資本社會的十七個矛盾》(Harvey, 2016)都引起不少讀者的注意;2014年Piketty來臺的訪問甚至座無虛席,儘管我在當時也指出「他的研究取徑與理論架構和馬克思幾乎沒有共通之處,《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資本論》的延續或更新」(萬毓澤,2014)。但可惜的是,一般讀者對《資本論》本身的興趣似乎不大。

臺灣解嚴前後,對馬克思的研究已逐漸不再是禁忌,民間及學界也開始引進「西馬」、「新馬」、「後馬」等各種思潮。馬克思的《資本論》中譯本就是在這個氛圍下,由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在1990年引進臺灣。但三十年下來,仍保留在學院內的馬克思學說已顯得貧弱蒼白。社會科學界大概已沒有任何學科會指定學生閱讀《資本論》或馬克思完整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即使是將馬克思視為「古典三大家」(或四大家)之一的社會學,通常也只要求學生閱讀《資本論》第一卷的一小部分,了解「價值」、「使用價值」、「商品拜物教」、「原始積累」等概念。馬克思呈現的主要面目,是一個對資本主義扭曲人性發出不平之鳴的「異化」理論家,或對無所不在的「商品拜物教」進行文化批判的哲學家,但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卻缺席了。要求學生通讀《資本論》三卷的學科或課程,恐怕絕無僅有(學生私下組織的讀書會不在此限,包括筆者大學時代參加的社團)。

今年五月,加拿大約克大學(York University)主辦了「150年後的《資本論》」國際研討會,討論《資本論》的當代價值。會議主題包括《資本論》在全球的擴散與繼受、《資本論》的政治意涵、超越勞動與資本、新的批判基礎、拓展《資本論》的批判、未來社會的要素、過去與現在的資本主義等。這些主題充分反映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豐富內涵及深遠影響:除了對批判當代資本主義提供源源不絕的思想資源外,還能為我們思考「資本主義以外或以後的社會」帶來啟發。本文希望盡可能全面地闡述《資本論》的寫作歷程、版本、結構與方法、戰後知識系譜、核心議題等問題,一方面紀念《資本論》第一卷出版一百五十週年,一方面也為其定位,從中挖掘其當代價值。

二、到《資本論》之路:馬克思的寫作歷程、版本及恩格斯的貢獻
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歷時數十年。1843年底開始,他陸續在巴黎、布魯塞爾、曼徹斯特密集研究政治經濟學,留下1843─45年筆記(巴黎筆記)、1845─47年筆記(布魯塞爾筆記)和1845年7─8月筆記(曼徹斯特筆記);1850年起,在倫敦繼續進行研究,留下1850─53年筆記(倫敦筆記)及針對經濟危機問題的1857─58年筆記(危機筆記)。這些筆記,收錄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第二版(Marx-Engels-Gesamtausgabe)的第四部分「摘錄、筆記和旁注」(Exzerpte, Notizen, Marginalien),是了解馬克思思想發展的珍貴資料。

除了筆記外,更重要的是MEGA?的第二部分「《資本論》及其準備著作」(Das Kapital und Vorarbeiten),共15卷19冊,收錄了(1)1857─1867年以《資本論》為主軸的手稿(最知名的是1857─1858年、1861─1863年和1863─1865年的「三大手稿」)及1867─1882年為《資本論》二、三卷撰寫的手稿;(2)馬克思生前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版及其修訂本(第二版)、修訂稿,和馬克思親自校訂的法文譯本;(3)馬克思逝世後,經恩格斯修訂的《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三版、英文版、德文第四版)、恩格斯編輯出版的《資本論》二、三卷,以及恩格斯的編輯稿。馬克思的經濟學筆記、手稿、編輯出版歷程及收錄在MEGA的狀況見表一(可參考如徐洋,2014、2016;李銳,2014;張鐘樸,2012;Heinrich, 2010, 2016;Hecker, 2010;Roth, 2010;Musto, 2010a;Anderson, 2010)。

目前學術界大致認為,要完整了解及評估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必須將馬克思正式出版的著作和未出版的手稿視為一個逐步開展、修正、深化的整體。從這個角度來看,《資本論》不是一部已經完成的封閉體系,而是一組龐大、開放的手稿及著作群。這並非偶然,因為馬克思的自我要求極高,習於不斷改寫、修訂自己的字句。舉兩個例子:1880年6月27日,他在給荷蘭工運活動家紐文胡斯(Ferdinand Domela Nieuwenhuis,1846─1919)的信中說:「在目前條件下,《資本論》的第二卷(按:這裡的「第二卷」指的是後來恩格斯編輯出版的《資本論》二、三卷)在德國不可能出版,這一點我很高興,因為恰恰是在目前某些經濟現象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因而需要重新加以研究」(Marx, 2009g: 449)。1881年12月,他在妻子過世及病況加劇的「雙重殘廢」(Marx, 1971b: 239)的打擊下,甚至還在信件中表示希望「像目前如果換種情況本來會做的那樣,改寫(umarbeiten)這本書(按:《資本論》第一卷)」(Marx, 1971a: 238,中譯略有修改)。

以下簡要回顧一下1867年9月《資本論》第一卷出版後的狀況。
第一卷出版後,馬克思幾乎立刻重新投入工作,包括修訂第一卷的法文版(1872─75)和德文第二版(1873),包括在1871年12月到1872年1月間寫了目前仍無英譯和中譯的〈《資本論》第一版的補充和修改〉(收錄於MEGA第二部分第六卷)(Lietz, 2014);此外,他還繼續撰寫、修訂二、三卷的手稿,臨終前還在編輯第一卷德文第三版,逝世後才由恩格斯接手編輯工作。1868年起,馬克思最關心的其中幾個經濟理論課題是貨幣、信用和銀行體系,這顯然與他在1866年經歷的嚴重金融危機有關。他在《資本論》第一卷也對這場危機留下了紀錄:

「這次危機在1866年5月爆發,這是以倫敦一家大銀行的破產為信號的,繼這家銀行之後,無數在金融上進行欺詐的公司也接著倒閉了。遭殃的倫敦大生產部門之一是鐵船製造業。這一行業的巨頭們在繁榮時期不僅無限度地使生產過剩了,而且由於他們誤認為信用來源會照樣源源不絕,還接受了大宗的供貨合同。現在,一種可怕的反作用發生了,而且直到目前,1867年3月底,還在倫敦其他工業部門繼續發生」(卷一,頁643)。

此外,馬克思自1870年代起,越來越留意資本主義新興大國美國(尤其是其工商業、農業、勞動狀況)以及後進的俄國(特別是其土地所有制和農村公社的演變)。簡言之,馬克思生命的最後十五年,他仍然「懷著相同的熱情投入工作,就跟第一卷出版前的十五年一樣」。這挑戰了過去常見的看法:「完成《資本論》第一卷後,馬克思基本上停止了對資本主義發展的思考」(Cole, 1954: 300,轉引自Roberts, 2017: 12n)。

據此,我同意Heinrich(2010: 121)的見解:MEGA第二部分的問世,「不僅證明《資本論》是一個開放的體系,而且它的一些基本理論和概念也有待進一步完善,例如經濟危機理論、銀行和金融理論等」。此外,Roth(2010: 57,中譯略有修改)的建議也值得考慮:我們應考察馬克思如何試圖使自己的經濟學研究「成為他1870年代後期和1880年代廣泛開展的法學史、民族學、地質學、化學、數學研究的一部分」。

馬克思過世後,恩格斯利用生命最後的十二年,完成《資本論》了第一卷第三、四版和《資本論》第二、三卷的編輯,對馬克思學說的流傳與系統化功不可沒。在整理第二卷的手稿時,恩格斯在信件中留下這樣動人的文字:「這需要花費不少的勞動,因為像馬克思這樣的人,他的每一個字都貴似金玉。但是,我喜歡這種勞動,因為我又和我的老朋友在一起了」(Engels, 2009a: 509)。

恩格斯強調將自己的編輯工作是「編成一個盡可能真實的文本,即盡可能用馬克思自己的話來表述馬克思新得出的各種成果。只是在絕對不可避免的地方,並且在讀者一點也不會懷疑是誰在向他說話的地方,我才加進自己的話」(卷三,頁893)。但根據現有對MEGA的研究,他的編輯工作其實分成幾類:調整原文的編排方式、提高某些段落的價值(例如將注釋改為正文)、擴充原文(如加入自己的話、補充歷史資料)、刪除原文、精簡原文、修飾原文(如加入連接句、刪除重複句)、修正原文(如訂正術語、數字、引文)等(Vollgraf and Jungnickel, 2002: 42-3)。一般情況下,這些改動有助於表達馬克思的思路,但某些改動則有待商榷。目前較受注意的,是第三卷與「利潤率趨向下降的規律」有關的幾章,恩格斯在其中某些段落加入了自己的見解,影響了後人對馬克思危機理論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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