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與熟成——非客觀筆調的真實人生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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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19

記錄與熟成——非客觀筆調的真實人生

記錄與熟成——非客觀筆調的真實人生

2010年冬天,法國羅亞爾河谷一位漫畫家向附近的酒農提議合作一本書,內容是兩人帶領彼此探索自己的領域。

漫畫家是艾堤安.達文多,當今法國漫畫界的翹楚,創作能量豐沛,在紀實報導和虛構故事兩種創作類型之間游刃有餘;酒農則是理查.樂華,對種葡萄、釀酒自有一套理念,專心生產白梢楠,產量不多但品質純良。這本書在2011年問世,至今依然是法國漫畫書店的熱門暢銷書,事實證明,兩人彼此啟蒙的故事也獲得芸芸讀者的共鳴。

早在合作這本書之前,兩人已是多年老友。但達成協議後,達文多跟著樂華照料葡萄園、釀酒,樂華則跟著達文多了解漫畫的世界。就像達文多所說,他們並不想「教育」彼此,再說時間不夠長,只有一年多而已(實際上,他們為這本漫畫相處了一年半),而是經歷一種啟蒙的過程。在這樣的過程中,雖然兩人不時意見相左,不能心服口服的時候也不少,但這些也構成本書的魅力。樂華對達文多帶來的「好」漫畫未必欣賞,達文多也經常對樂華推崇的好酒「有眼不識泰山」,但持平常心、做平常事,沒有夸夸其談,又忠於自然本性,於是釀成這本書的好味道。

雖然兩人對彼此的喜好未必照單全收,不過也不乏惺惺相惜的場景。就像達文多用了一定的篇幅描繪樂華對石頭和風的深情和感動,對樂華來說,石頭和風能直接影響葡萄,也就是葡萄酒的品質,其實這裡的石頭和風就是所謂的風土,但樂華不用字典釋義的方式來解釋,而達文多只是描畫出樂華如何以行動來實踐風土精神,用的語言簡單而真摯,令人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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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多的創作歷史可追溯到1992年,當時他發表了第一本作品《不喜歡樹的人》(L’Homme qui n'aimait pas les arbres),直到今天,五十二歲的達文多已經累積了二十五年的創作生涯。如果把他的作品概略分為虛構與紀實報導兩類,《不喜歡樹的人》《露露,裸露的女人》《斜眼小狗》以及《腳踏車摔車事件》屬於虛構類;《無知者》《壞人》《鄉下人!——記錄一場政治衝突事件》《一個人死了》、《我們童年時親愛的祖國,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黑暗時代調查報告》則屬紀實報導類。不過用虛構類與紀實報導類來切割達文多的作品,似乎過於簡單。他自承很享受這兩種創作。當他做紀實報導時,必須實事求證、獲得當事人許可,經常受制於人,過程也並非每次都很順利,因此做完後需要浸淫在虛構的世界。然而遊走在虛構的世界一段時間後,他又想走出家門跟真實人物打交道,重回紀實路線。後來他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法:紀實虛構交錯創作。他也體認到,不管是紀實還是虛構,描寫的實是事物的一體兩面。

如果我們把《無知者》暫時歸類為紀實,它的確承續了達文多《壞人》《鄉下人!——記錄一場政治衝突事件》《一個人死了》《我們童年時親愛的祖國,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黑暗時代的調查報告》等紀實報導的脈絡。書中的人物都確有其人,描述的事件也確有其事,儘管絕大部分的場景都經過作者過濾、篩選與濃縮,但真人真事卻為這些故事注入澎湃活力。以《無知者》而言,讀者因此認識了一群在漫畫界和釀酒界勤耕不綴的大小人物,更精確來說,他們多數是小人物,沒啥市場概念,也不以獲利為努力目標,但以貫徹理念、付諸行動為樂,做的事未必有商業價值,但只要符合己身的價值觀就好。有趣的是,漫畫家與酒農將會體認到,他們做的雖是看似沒啥關係的工作,但其實能夠相互呼應的時候並不少,譬如他們對工作的態度與堅持,竟然如出一轍。

紀實報導與客觀性

在達文多投入漫畫界之前,紀實類漫畫已經交出精彩的成績單。六〇年代,報導漫畫開始在美國萌芽,後來逐漸影響法國。七〇、八〇年代美國出現許多自傳性質的漫畫(法國稍晚,要到八〇年代末),1992年阿特‧史匹格曼的《鼠族》贏得普立茲獎,將自傳式漫畫的地位推向高峰。 九〇年代出現重量級人物喬 . 薩克(Joe Sacco),他的紀實漫畫《巴勒斯坦》獲得1996 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註:《鼠族》於1992年獲獎,但第一部於1986年即已完成。】二〇〇〇年代初期,在法國漫畫界大放異彩的有伊朗裔圖像小說家瑪嘉.莎塔碧(Marjane Satrap)以及她的自傳式作品《茉莉人生》(Persepolis),這部漫畫也被作者親自搬上大銀幕。

二〇〇〇年代,達文多也完成了三部非常重要的紀實作品: 《鄉下人!——記錄一場政治衝突事件》(2001)、《壞人》(2005)、《一個人死了》(2006)。《鄉下人!記錄一場政治衝突事件》描述安茹地區某村莊三位生產有機牛乳的小農因為新建的高速公路而被迫放棄好不容易得到有機認證的部分農地,他們以有限的資源聯合其他村民,以小蝦米之姿對抗有權有勢的政府和酒商。《壞人》描寫達文多父母在年少時代如何從一無所有的窮人變成天主教勞工組織的一員,又如何不卑不亢、堅忍不拔地投入勞工運動,爭取自身的權益。《一個人死了》描述五〇年代布列塔尼亞省大興土木改造新城鎮之際,最基層的主力工人無法忍受老闆的剝削,積極投入示威遊行,要求加薪,但地方政府出動部隊武力鎮壓。《一個人死了》由達文多與Kris共同編劇, 而《壞人》《鄉下人!》則是達文多獨挑編劇與繪圖的重任。這些作品都不厭其詳地查明事實,重現當時場景,對細節極為講究。達文多曾多次在序文或作品中提到,在創作過程中,他為了避免描述的和事實有所出入,經常請當事人重讀他所寫的文字,然後不斷修改,直到他們滿意為止。

如上文所提,用虛構類與紀實報導類來切割達文多的作品似乎過於簡單,但是不可否認,達文多的確花了許多工夫讓漫畫發揮紀實報導的功能。他在《鄉下人!》序文中表明,紀實漫畫跟動態影像不同,動態影像難以利用演員重建場景做真實性的報導,但是漫畫仗著輕巧的技法和跟主題保持距離的優勢,在結合重新安排的場景和親眼目睹的場景上,反而易如反掌。

不過因為許多場景被作者重新安排過,誰能保證這些場景的真實性呢?對於這一點,達文多了然於胸,他說,敘述的時候,一定有立場,述說,就是在擷取畫面,擷取畫面就是有技巧地迴避,有技巧地迴避就是撒謊。

所以紀實不等於客觀。重建客觀性也絕非他寫書的目標。他也知道,倘若以為攝影機在本質上比鉛筆更客觀,那就錯了,因此沒有理由將漫畫在早已被電視大肆開發的紀實報導的圖像中除名。


寫土地與人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達文多喜歡寫自己土地的事,寫對市井小民的關懷,安茹這片土地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裡,《壞人》指的是安茹摩日(Mauges)一帶的居民【註:摩日(Mauges】相傳一詞來自拉丁文的「壞人」(mauvaises gens)。】,故事描寫的也是這個地方的人的故事。《鄉下人!》的主要人物和《無知者》的理查 . 樂華都是安茹萊陽丘的居民,而達文多在2014–2016期間擔任萊陽丘的萊陽畔哈布萊鎮(Rablay-sur-Layon)的鄉鎮顧問。就某方面來說,我們幾乎可以把他的作品視為一種鄉土作品了。不過,達文多對土地與人的關懷並不侷限於他的出生地安茹區。《一個人死了》發生在法國西部的布列塔尼亞省,2015年的最近力作則與法國聯合電台(France-Inter)的資深新聞記者本諾瓦.柯羅巴(Benoît Collombat)合作,以1975年法官方斯華.荷諾(François Renaud)的刺殺事件為起點,抽絲剝繭地追查一個由戴高樂將軍的死忠擁護者創辦的神秘組織「法國國民行動局」(Service d’action civique,簡稱SAC),揭露法國七〇年代當權政府與黑幫掛勾的醜陋一頁(直到1982年發生Auriol滅門慘案,SAC終告解散)。即使在充滿人性黑暗面的作品裡,達文多仍在結尾寫道:「這段血腥殘暴的歷史繼續存在,成為殘留下來的大環境中的一個汙點,也是第五共和國的DNA裡的一個黑漬,但不管如何……它終究還是我們童年時親愛的家鄉。」

從《鄉下人!》到十年後的《無知者》,不管是三個乳農從事的有機農耕還是理查.樂華實行的自然動力農法,達文多雖然未必信服這些農耕方式,但他所尊重的,正是他們為這片土地所做的:致力修復土壤與動植物的生機,也呼應了法國農民運動領袖喬思.柏維(José Bové)在《鄉下人!》序文裡的一段話:「殺死土地與自殺無異,唯有土地、水、風景健康,人類社會與我們的農業才有未來」。不過,《無知者》又多了漫畫這個人文層面,多了許多跟這些默默維持土地生機的農民一樣在為漫畫注入新血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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