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享用唐‧德里羅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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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14

如何享用唐‧德里羅

如何享用唐‧德里羅

或者意識,或者無意識,我們一生,所做所為,隱隱約約,都在為死亡做準備。

唐‧德里羅在他最新的小說《ZERO K》裡,則以更簡潔的句子宣告:

人人都想擁有世界末日。

為什麼?

再用一句唐‧德里羅的話來說,那就是:

難道迫在眉睫的死亡,不是最能鼓勵最深的自欺嗎?



所以,唐‧德里羅以八十高齡完成的這部長篇小說,是談論死亡之書嗎?的確,歐美有些書評把它當成一個老人在黃昏時對死亡的冥思。但死亡有什麼好談論的。我們的語言只能想像死亡,想像地獄或天堂,我們的語言根本無力談論死亡。唐‧德里羅當然不會掉入這個陷阱。這書描繪的,其實是人面對死亡時,會做出何種怪誕行為的末日景象。就像有人為了避免乳癌,會先割除乳房;有人為了永生,會先自行冷凍。

故事從羅斯.洛克哈特這個億萬富翁的奇謀開始。他在哈薩克斯坦的某處沙漠,創建了神祕又龐大的地下碉堡,專門用來「深層冷凍」那些得了絕症或是企求永生的人體,以等待未來生物科技的救贖;甚至,期待奈米科技會讓那些解凍的細胞得到更強大的力量。

熟知唐‧德里羅的讀者不難看出這位羅斯的原型,八成來自富可敵國的索羅斯。唐‧德里羅經常拿社會名流做為他小說人物的原型。例如《毛二世》裡那位萬人擁戴的教主,顯然來自統一教的文鮮明。又如《身體藝術家》裡那位探討身體極限和想像的女主角,總是讓人一再想起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就連短篇小說〈錘子與鐮刀〉,德里羅也不忘拿史上最大詐財案的主角、前納斯達克主席伯納.馬多夫來開刀。

還需要更多佐證嗎?這十多年來,我們看到多少矽谷的富豪,毫不猶豫地投擲大把錢給生物科技。所謂深層冷凍、低溫保存,分明就是超級富豪追求永生的遊戲。我們不會把這本作品錯看成未來主義的科幻小說,但把埃及的金字塔搬到矽谷,我們看到的是沙漠裡地下碉堡的反諷。

是的,對照與反諷。雖然唐‧德里羅的文風一向以曖昧難明出名,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這本小說的結構是以對照形式的反諷構成的。書中提到四次死亡事件,正是兩兩對照的的明證。先是羅斯摰愛的年輕妻子、考古學家阿蒂絲的死亡,對照的是被羅斯遺棄,甚至連名字都忘了的元配之死。一富一貧、一貴一賤,昭然若揭。其次是兩年後,羅斯受不了摰愛離去的孤獨,決定追隨阿蒂絲成為未來的木乃伊。此時的對照組,是我們的敘述者傑佛瑞,在無意中目睹了女友失蹤的孩子戰死烏克蘭的畫面。一老一少,兩人各自為了所愛(更精準地說,是為了自己愛的意識型態),選擇並自認擁有了自己的世界末日。

類似的反諷和對照在書中屢見不鮮。羅斯的姓Lockhart(心房上鎖?)是反諷,阿蒂絲的名字Artis也是反諷,而考古學家選擇成為明日的木乃伊,本身就是最大的反諷。十三歲的傑佛瑞在做三角函數時,被父親羅斯遺棄;與此對照的是傑佛瑞女友領養的小孩,最終還是遺棄了自己的養父母。細心的讀者還會發現,大放厥詞的史丹馬克兄弟與沉默的「僧人」是對照組,書中上半部描述的服裝人偶,到了下半部被人體標本取代,也是一組對照。最後,傑佛瑞在紐約街頭發現了一個像身體藝術家的神祕女人,我們似乎看到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又陰魂不散回來了。

從表面看,《ZERO K》的主題仍是唐‧德里羅窮後半生關注的議題,洪水、地震、饑荒、戰火、恐攻,所有天災人禍的意象幾乎瀰漫全書。那是唐‧德里羅對現代社會的觀察。但一個作家的偉大,並不是來自他書寫的主題。讓唐‧德里羅脫穎而出成為後現代的大師,在於他不像一般的小說家專注於情節的策劃,或是經營角色的情感。

於是我們在《ZERO K》看到的是:

一、一個卡繆筆下的疏離異鄉人,他會把頭髮從中剃光,他永遠在對抗世俗的父親,他總是冷冷地看待親人和非親人的死亡……

二、漫遊在卡夫卡式的奇詭城堡裡,總是有數不盡的同樣式的房間,還有無止盡的長廊,以及隨時會突然垂掛下來的大銀幕,播放著放不完的死亡畫面……

三、用貝克特式的語言觀察敘述,主角總是試著在為新出現的人物命名,或者為舊事物下新定義,意符和意旨完全斷裂了……

四、叩問著菲利浦.K.迪克的疑惑,冷凍之後的意識會存在於哪個階層?岩石在,但它們不存在?對一個死人來說,最悲慘的事莫過於死而不死……

五、時不時冒出波赫士那樣般靈光,「你們正在失去自主權,正在被虛擬化,被你們隨時隨地帶在身上的裝置虛擬化。在劫難逃。所有你們使用的編碼脈衝都在約束著你們……」

說真的,哪個熱愛唐‧德里羅的讀者,會在意他的情節精不精采,或人物生不生動呢?唐‧德里羅最讓人迷醉的,就是那些迷死人不償命的句子,那些三不五時就會跳出來撞擊你心房的句子,那些你忍不住想在旁邊劃線做記號的句子。他很少採用意識流的手法表達角色的情感和思緒,他運用的是他獨家的「觀看」。書中有大半的篇幅來自第一人稱敘述者的觀看,奇妙的是在那冷冰冰的觀看底下,卻能讓你感到有一股情感和思緒在流動著。他觀看母親的死亡,父親的永凍,直到最後,他看到的是紐約摩天大樓正中央又圓又大又紅的落日,那輪讓小男孩敬畏到哭出聲的餘暉。但即使在通篇冷酷異境的腔調下,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對生命、對家庭、對大自然的愛與不捨。

也許文化論者會把那些到處流竄的珠磯句子當做後現代的碎片。那是詩嗎?那不是詩。那是哲思嗎?那也不是哲思。那是散文詩與哲思的奇美拉(Chimera),是獅首羊頭蛇尾噴火獸的嵌合體。

所以閱讀《ZERO K》的最佳方式,應是準備一杯精心濾泡的莊園咖啡,在緩緩降溫的過程中,細細捕捉那些捉摸不定的句子。因為,據說在降溫時更能嚐出咖啡的回甘。

然後那些高談後現代後殖民的人終將明白:我們最終的殖民主人,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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