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手指——讀《文字手藝人》有感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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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14

魔幻手指——讀《文字手藝人》有感

魔幻手指——讀《文字手藝人》有感

有兩個字,對我具有吸引力︰一是稿,另一個是編。這兩個字非常美,別問我為什麼,天底下有些事沒有為什麼。

先說稿。我在每年必定淹水的偏僻小學四年級認識它,不是來自課本或老師偶開天眼要在五穀六畜之外教涎涕小童一個他們一生都用不到的字,而是來自一份叫「國語日報」的報紙。我是負責拿報紙的人,也知道這報紙一旦進了教室就會無影,所以一拿到手立刻閃入校園一處隱密的夾壁讀報,直到打鐘才跑回教室,因此練出速讀與跑步。

看久了,生出那年齡不該有的羨慕。我對在報上刊登作文很感興趣,注意到「投稿須知」,猜想寫文章「寄」給他們就叫「投稿」——以我當時的智能,不明白為什麼不叫「寄稿」卻叫「投稿」?我確實這樣幻想︰難道要跑到台北報社,把文章捲一捲綁個石頭朝窗戶「投」進去嗎?不過,最困擾我的卻是「不可用筆名」這一條;我沒敢問老師「筆名」是什麼意思,因為「投稿」這件事必須秘密進行,我年紀雖小,卻知道要擁有一點秘密像擁有私房錢一樣,生命才有獨享的滋味。以我當時的智能理解,以為「不可用筆名」就是「不可用筆寫名字」,不用筆用什麼?想破頭,終於想到解決辦法,而且付諸行動。我不想在此透露那辦法,以免傷了小四女生的自尊心,雖然她已不存在,但她對我有恩。如果不是她那麼單純又勇敢地進行一次跟「稿」相關的軍事秘密行動,我不可能在平靜六年之後,於高二那年猛然記起跟「稿」的戰事還沒打完,而且這回玩真的,火力全開。

再看一眼,稿,這個字有魔力。從禾高聲,即使不明瞭「高」這個聲音怎麼跟結實穀物發生關聯,也不妨礙想像那場面︰有風月夜,落拓的你獨自走在無人小徑,忽然,一望無際飽滿的禾田,只對你一人發出要求收割的尖叫聲。你怔住,沒有選擇,這樣強烈的召喚必須回應,你躍入田裡,領取屬於你的豐收。稿,從乾稻草原意繁衍為文書稿件此等心靈糧草之稱,想來也是契合的。既然是心靈禾稈,當然要向「投海自盡」這個連命都不要的成語借一個「投」字來用,方能顯出重量,也才能呈現「投稿」後被「退稿」那種類似被滅口的痛苦與不共戴天的憤怒。不信的話,請先讀本書〈退稿〉那篇,就能明白被退稿的那種憤怒幾乎可以用來發電。

我是看副刊長大的,不,這句話太誇大,應該說,我是懷著對副刊的憧憬長大的。在無字鄉間,阿嬤從羅東鎮上買回碗盤什物,用來包裹的報紙對我而言就是文字蛋白質,轉骨良方。曾經聽聞一艘遠洋船上只有一張報紙,幾個水手輪流借讀,每天讀了又讀,彷彿新的一般,以度過漫長航程。我乍聽這迷人的海上奇幻漂流,立刻想起自己的讀副刊經驗;讀第一遍,讀的是作者筆下的作品,讀第二遍,字、句、段落開始裂解,自己的幻想、情懷四處滋生,與之激蕩起來,讀到第三遍,根本可以下筆寫文章了。真不知那群水手讀的是誰的文章,若恰好是女作家,她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很有可能接近媽祖。

在紙本「報紙」越來越像空中飛翔的老鷹滑向晚霞的此時,讀到大思想家梁漱溟(1893--1988)自述自學小史,感觸特別深。他寫道︰「我的自學,最得力於雜誌報紙……作始於小學時代,奇怪的是在那樣新文化初開荒時候,已有人為我準備了很好的課外讀物,這是一種《啟蒙日報》和一種《京話日報》……」到了中學,梁漱溟自述︰「我擁有梁任公先生主編之《新民叢報》壬寅、癸卯、甲辰三整年六巨冊,和同時他主編的《新小說》全年一巨冊………稍後更有立憲派之《國風報》,革命派之上海《民立報》……這都是當時內地尋常一個中學生,所不能有的豐富資財。……由於注意時局,所以每日的報紙如當地之《北京日報》《順天時報》《帝國日報》等,外埠之《申報》、《新聞報》、《時報》等都是我每天必不可少的讀物。談起時局來,我都很清楚,不像普通一個中學生。」

如果梁漱溟還活著且人在台灣,當他知道學生早就不看報了,不知有何議論?他吹鬍子瞪眼說出的一百個必須讀報的理由,自有一百零一個網路留言反駁他,更有一個「當官兒的」直接砍了預算稱之為專業問題專業解決。

在數位洪流淹沒了生活的現代,回想「紙本報紙」的身影,有點像是我們這一代的「寶可夢」——風雨交加的早晨,不惜撐傘出門去雜貨店買報紙,因為對鉛中毒甚深的人而言,不翻開報紙不知道怎麼開始這一天!鉛毒中最嚴重的是「副刊癮」,報禁時期三大張糧草,一日不讀副刊,那日便心神渙散(有連載時更嚴重),極容易做出錯誤決定,譬如跟一個不值得愛的人盲目約會留下遺憾。

另一個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字是「編」,許多作家逃不出它的魔掌。這個字雖含有「被蹂躪」成分與「自虐」傾向,更重要是具有頑強地欲完成某件事物與他人分享的企圖心,活在「利他」的想望裡。通得過的從此擁有魔幻手指,能點石成金,為社會帶出澎湃的新思潮、迷人的藝文濤浪。

以文字手藝人自詡的宇文正,用爐邊閒話的家常口吻,娓娓道來編輯檯上不為人知的副刊樣貌與戰況。這由作者、編者、讀者、評者四合一組成的獨特江湖,雖有波濤凶險之處,亦有景致宜人之時。透過她那溫婉且詼諧的筆觸,那凶險之處讀來別具浮世趣味、人性考察,而景致宜人的部分則不免引發我輩緬懷——我們熱騰騰的青春,曾經用報紙副刊包覆著,沾了洗不掉的油墨,以至於在青春已然熄止的此時,仍會因文字的烙印而微微感到心痛。

一張副刊,會不會隨風而逝?在副刊上掀起潮浪的新秀或老將會不會蒸發?所有依附在「稿」與「編」這兩個字的那群人會不會成為飛揚的沙塵?

也許會,也許不會。我樂於想像,每一世代都會有新崛起的文字手藝人,他們堅毅地朝著不可理喻的社會,伸出魔幻手指。猶如我們無限景仰、開創副刊王國風雲的瘂弦與高信疆,猶如在最壞年代、到處是拉下鐵門的聲音,而她仍然護守副刊本舖、儼然將成為旗艦店的宇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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