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回宜蘭——說說黃聲遠與田中央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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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6

帶我回宜蘭——說說黃聲遠與田中央

帶我回宜蘭——說說黃聲遠與田中央

有那麼幾年,春夏之交,常常與朋友一齊,在某個星期五,把腳踏車載到礁溪,然後以一整天的時間,繞著宜蘭縣境,騎上一小圈。


通常的行程是這樣,天色魚肚白時由台北出發,出了雪隧,剛好可趕上龜山島身後輝煌的日出,在遠東紡織前的省道上泊好車後,喝個豆漿,就出發了。中間經過宜蘭、員山、羅東、冬山、壯圍、頭城,再回到礁溪時,已近晚上九點,找間熱炒店安撫飢腸轆轆的身心,喝上兩瓶透心涼的啤酒,回程時,龜山島前點點漁火,搖曳浪漫,一些朋友說:深夜台北,那白日的宜蘭仍揮之不去。


宜蘭和台北不同,晨間上班時刻不見人潮,沒有緊張味,我們會離開大路,往宜五號這條山邊的小路,蜿蜒騎向西南,毫無意外,兩側皆是水田,間或有些家禽養殖戶,飄散著童年才嗅得到的氣味,水圳的溪流汩汩交響,日夜奔流,許多農人這時已做完農事,坐在村子口樹下聊天。


往南續行,必定會撞見宜蘭河的堤防,那就進城吧。先去慶和橋上的「津梅棧道」玩玩,這是黃聲遠和田中央工作群所做的一個有趣設計,他們在一座原本索然無味的混凝土橋身上,編織了一組金屬棧道,讓「過河」的單調水平移動,變成了「看河」的俯衝圈繞,腳下,鏤空的金屬格柵雖說穩穩乘載著你的重量,但中空的高差,不再能讓你心不在焉地過河了,但也正因此,這個設計給了城市制式生活一些穿破、一些醒過來的存在感。


接下來,如果不去河邊的草原躺躺,我們會把車騎上連結堤防的小天橋,轉進社會福利館,在一樓的湧泉水龍頭邊沖個涼,然後沿著一條整理過的鄰里巷道,進到楊士芳紀念林園。這兒是幾棟說不上來的屋宇簇群,好幾面都開著口,有木板的牆面也有清水模板澆灌的牆,上上下下有通道穿梭,幾株遮蔭的樹掩護著爬地灌木,在一樓的咖啡廳喝杯西瓜汁,連早報上都輝映著綠光。


不必近午,就得往「員山機堡」出發,這樣回程才趕得上「正好鮮肉小籠包」最後一個梯次的號碼牌(上 午場營業到十二點半)。在這小攤上吃食,面對的是一路之隔、無圍牆的光復國小,路邊凹下去的精密灌溉水路,原來也是田中央借地挖開的新護城河「維管束」。朗朗藍天,學子在操場上奔遊,童音一浪一浪傳來,其間的樹影兀自慢搖,同桌的長者食客也慢聊著各自家裡事,吃著吃著,況味遂有些迷人起來,這毫無大志的一桌,卻怎有一種無言壯闊?


最先幾次造訪的機堡,因為工程分期,還處在一種未完工的狀態,我們爬上爬下,滋味新鮮極了。宜蘭有好幾處機堡,它們是當年日軍二戰時期停放零式戰鬥機的弧形掩體,戰爭結束,機場廢棄了,幾個機堡或閒置或崩壞或拆除,員山的這座被黃聲遠等一群人搶救出來,規畫做戰爭地景博物館。除了整理被拆掉了三分之一的掩體,田中央設計了一座粗獷混凝土的弧形廳堂,一邊崁入路邊的土裡,一邊面向機堡的出口,兩個新舊建築中間是個可表演或演說的小型廣場。妙的是,從新建築的屋頂這邊,建築師們用鐵件鑄造了一道往天空斜上的梯橋,走到末端,有一個角度讓你可全身臥躺在三層樓高的半空,用一種傾斜的角度看著雲和大地,不知道是黃聲遠還是他的田中央同事跟我說:那就是飛行員起飛時看到的角度,是戰鬥前唯一抒情的片刻。


由員山往羅東,以前我們會順路往惠民路上的舊田中央工作室一訪。這毫不起眼的屋子,前身是一座紡織工廠,三層樓長屋,後門推開就是一大畝水田,裡頭有密密麻麻的模型、宿舍、廚房,餐廳及會議室,就是二樓的後陽台,一張木板釘就的大桌擺著,遙遙望著雪山山脈。前院的門永遠都是開的,同事、包商或我們這類不嚴重的訪客,直接推了門就走進去到廚房也沒人會管你,連那隻名叫小白的狗,也只懶洋洋抬個頭而已。


從工作室到要照顧的工地,不出半小時摩托車程就可抵達,這也意味著這些年輕建築師從起床、上圖桌做設計、在院子裡做模型、到現場監工(黃聲遠說:很多曲面和斜角都是現場做決定)、彈著吉他吃晚飯,到就寢前加個小班,都在一種「庄腳人」的生活風格中,才能取得比較輕鬆與適意的執行。因此在十年前,他們著短褲、夾腳拖鞋、沒刮的鬍鬚和發酵汗衫的氣味,可是讓不少台北記者大吃一驚。


往羅東,過蘭陽溪,順著走葫蘆堵大橋這一路,再往前續走小小的北成路往南門路,「羅東文化工場」即在對街。在我們造訪的早些年,現今飄在天上的長方體藝廊與其下的表演舞台,因為預算卡關而尚未興建,現場只有一個大棚架,以及整合了隔鄰東光國中操場高架起來有如森林鐵路之速維龍跑道的一個濕地公園。


田中央不知哪來的靈感,在公園中樹立了好幾根十餘米高的中空圓柱鐵塔,塔面開鑿上百個立體窗口,內有一小梯可攀援直上。說也奇怪,我們每次來都會選幾座來爬,爬到那可遠眺到蘇澳的窗口,懸在那,吹著漫天飛來好涼好涼的風,而底下棚子裡,有歐吉桑在打拳、有媽媽推著搖籃車、有黑狗在漫走。


從羅東到冬山,會遭遇車水馬龍的台九線,騎上冬山河右岸,不自主地便放慢騎速。有一次,水裡的魚跳上車道,蹦跳掙扎,只好下車幫牠返還河中。慢,也是為了觀看操槳的划船隊在無人的下午練習,人字形的破浪紋路,倒影著立體浮沉的雲朵,累了的操槳臂膀懸浮在船側,連我們也感到那吁了口氣的放鬆。過了人聲鼎沸的傳統藝術中心,車徑的末端清水閘門前,有一座隱藏在地景中、田中央設計的公用廁所,它就位於冬山河河道之旁,以簡單的浪板與看起來就像翻起之膠筏的鐵構件搭就,但那簡潔的線條和效率的材料接栓,顯是年輕人的想法和智識才得造就。男生小號間對著水面恣意撒開,視野悠遠,清風習習,氣流帶走沼氣卻留下朗朗空間。那個年代的台灣,這也許是最闊氣的公廁了。


騎過排水柵門,鑽過及人高的芒草,鹽風襲來,這就是東海岸的沙灘,往北走即蘭陽溪出海口,那是河海交界的地方,水氣蘊散,遠景猶如霧玻璃隔開的水墨,線條隱隱律動,近景的三兩釣客插著長桅釣竿,謎樣地望著太平洋,三、五分鐘也不為所動。當我們騎到這時,多半已近黃昏,龜山島如果吃到最末端的斜射夕陽,會閃露剎那的金色輪廓。


回程,得騎上常有砂石車飛馳的台二線,以便跨越蘭陽溪,為能早早脫離,我們這段常騎得飛快,下橋後往右拐騎向壯圍的海濱(也就是蘭陽溪出海口的北岸),繞過一間小廟與亭前幾間快炒小鋪,即走入一條十餘公里、迤邐向北的海灘小徑。


這車道左邊是木麻黃,右側就是海岸,聽說田中央正在附近推動一個如沙丘地景的旅遊服務園區。頭幾次騎到這路,日頭已西下,只好點亮車燈摸索前行,最駭人的是大海的聲響,層層海浪近距離撲岸,弱光下識不得它們真正的形體,只覺節奏和拍擊都有如雷鳴,灰影幢幢,間或浪花濺上身軀,眾人無一不邊騎邊怖懼,也因此,當我們從路徑末端的頭城鄉二龍河口爬上台二線之時,多少有隔世重生之感。後來,為了想一探此路的白日究竟,也曾規畫一次倒走的行程(晨海線去,夜山線回),沒想到日頭下的大海竟是平緩單調,無風燠熱,是一趟讓人昏睡的慵懶騎程。


由台二線騎向台九線,大路寬廣,夜間的礁溪人潮開始熙攘,許多週末的人潮提前湧進,吃完晚餐,把自行車裝上攜車架,一天的走闖也就結束,許多初次騎車的朋友此際全身四處皆是痠疼;是啊,說是「一小圈」,也是有一百一十五公里啊。


為什麼那時會選這種方式玩耍宜蘭?


確切的起心動念原因,已不甚明瞭了。只知道,那個年代,特別有一種渴望,希望能全身上下地進入到宜蘭的空氣和生活裡,不只是下車拍個照片而已,因此讓「身心都徹底裸露在移動的過程中」,便是唯一的選擇。相較於走路,騎自行車可走得比較遠,那就規畫一些可走走停停、鄉野食飲的行程吧。


二〇〇九年後,黃聲遠與田中央工作群已在宜蘭縣境內累積了不少建築作品,它們絕大多數是公共的處所,因對西部制式公家語彙多所衝撞,而在圈內圈外引人注目。雖然它們散落縣境各地,但二十幾年下來,卻也隱然可見建築師們是用一個整合拼圖的方式,跨越時間和空間,以各種微型建築群來組織一個傳統與現代能平和接軌的宜蘭城鄉紋理。我們這些外來騎士,穿梭於這些屋宇房舍巷弄或塔或橋或樓等,很容易便感受到建築師(生活、工作、思想、嬉遊於水田中央,他們是一群老道的住客)對如何「觀看、沉浸、使用、抒情或想像宜蘭」的某種身體指引或建議,大大舒慰了都市人衰敗頹圮的身心。


就這樣,我們一邊聽聽自己在路上的身體獨白,一邊用感官參酌他們在建築中說的話語、用眼睛觀看他們遙遙指向的各種遠方,不知不覺就騎過了一百一十五公里。


那種快樂,我相信現在依然存在――騎輛單車,讓宜蘭穿越你;越過水圳,來到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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