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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1

專訪「海洋帝國」作者,羅傑.克勞利先生

專訪「海洋帝國」作者,羅傑.克勞利先生

羅傑.克勞利(Roger Crowley)的「地中海史詩三部曲」(《海洋帝國:決定伊斯蘭與基督教勢力邊界的爭霸時代》、《一四五三: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財富之城:威尼斯共和國的海洋霸權》)在英國問世後暢銷至今,其中《海洋帝國》曾在2009年被《星期日泰晤士報》評為「年度歷史書」,也上過《紐約時報》暢銷書榜。說到「地中海史詩三部曲」的緣起,克勞利引用了希臘詩人康斯坦丁.卡瓦菲(Constantine P. Cavafy1863~1933年)在鄂圖曼帝國的落日餘暉中寫下的詩句:「那座城池會跟隨你一生一世。」克勞利感同身受。自從劍橋畢業後第一次去伊斯坦堡訪友,這座城市就一直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三十年後他終於動筆寫下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之後一發不可收拾,一部書有了姐妹篇,再有了三部曲。筆者透過電子郵件採訪克勞利先生時,他剛剛完成了一部新作,寫的是葡萄牙人在印度洋。

 

問:在您的《海洋帝國》一書中,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成了地中海的關鍵勢力。控制地中海在當時有什麼意義?鄂圖曼人曾經承認:「阿拉創造了陸地讓我們統治並享用,但大海是為基督徒創造的。」對鄂圖曼帝國來說,是不是海戰要比陸戰更困難?

 

克勞利:伊斯蘭教最早發跡於沙漠遊牧民族,對他們來說,海洋是異境。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發源自中亞的大草原,也是遊牧民族。這些住帳篷的人花了上百年的時間慢慢遷徙,才到達地中海;他們沒有航行的經驗,也看不出大海的價值;他們想要的就是土地,以及更多能繳稅的人。剛開始他們完全依賴地中海沿岸及島嶼的水手替他們打海戰。在蘇丹心目中,從來不會看重海軍將領以及航海技術;擅長海戰的威尼斯人就曾經認為自己的一艘戰船能夠抵擋鄂圖曼帝國的四、五艘戰船。艦隊需要特殊的基礎設施資源和造船技術,這些不可能一蹴而就。統治海洋還要看控制多少海軍基地、港口和島嶼,這樣艦隊才可以停泊與補給。地中海東面的威尼斯人和西面的哈布斯堡王朝都有資源,並且有數百年的地中海海事經驗。哈布斯堡王朝必須依靠強大的海軍實力才能維繫帝國,因為他們沒有陸路連接西班牙和義大利南部,所以控制西地中海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鄂圖曼帝國迎頭趕上。他們利用了被征服臣民尤其是希臘人的海事經驗;他們還依靠北非沿海的海盜來切斷哈布斯堡王朝在西班牙和義大利之間的補給線。他們甚至研究出了可行方案,完全不打海戰、光靠陸地行動就能控制地中海的一大部分。地中海的戰船當時還是划槳帆船,需要人力來推動。船員無法隨身帶很多補給,所以必須每兩三天就上一次岸。鄂圖曼帝國在地中海東面圍攻補給港口,特別是希臘沿岸以及克里特和賽普勒斯等大島嶼,用的就是攻陷君士坦丁堡的辦法──船隻裝載軍隊加大砲。一旦威尼斯人失去基地,也就失去了對海洋的控制。從長遠看,鄂圖曼無法有效打擊西地中海,因為補給線太長。到了十六世紀末,局勢已經很清楚,哈布斯堡王朝和鄂圖曼帝國都無法奪下整個地中海,而海戰已經對各自的經濟產生了毀壞性的影響。於是他們基本上退出了海戰,各方控制自己的利益區域,海戰也漸漸消失了。

 

問:最後世界中心轉向了大西洋,先是新世界發現,後有英國和荷蘭成為支配力量。是什麼導致了這一轉向?可以說鄂圖曼帝國咎由自取嗎?因為他們切斷了歐亞之間的陸路,所以其他國家只能探索海路?

 

克勞利:可以肯定的是,當鄂圖曼帝國掌握了東地中海,歐洲開始產生幽閉恐懼症。伊斯蘭世界擋在中間,歐洲人就沒有機會獲得東方的財富或是直接購買奢侈品了。為了得到香料、絲綢、珍珠這些重要商品,歐洲人被迫從埃及或敘利亞的穆斯林中間商那兒高價購買,但這種遭到鄂圖曼控制的景況,只是歐洲幾百年來不斷增加的隔離感的延續。十三世紀末的馬可孛羅尚有可能通過蒙古人控制的絲綢之路去中國,蒙古帝國滅亡後這一連結也斷裂了;到了鄂圖曼帝國時期,歐洲對東方的所知比羅馬人還要少,所以從側面繞過鄂圖曼帝國的想望,肯定是造成世界中心朝大西洋轉向的關鍵因素之一。成就這一轉向的人們(先是葡萄牙人,接著是荷蘭人,然後是英國人)都是歐洲邊緣的小國,土地狹小、人口稀少。他們唯一的技術優勢就是知道如何在大西洋航行,了解季風規律;他們願意去茫茫大海搏命探險,因為沒什麼可失去的。十五世紀末哥倫布和達伽馬的航海探險是關鍵性時刻,其成功並不僅是繞過伊斯蘭世界的強烈願望,也伴隨著技術突破。1490年代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終於搞清楚了大西洋季風的規律,如何朝西航行並活著回來,如何朝東航行繞過非洲再回來。這可不是突然的發現,而是基於幾百年的航海積累。為何正好是那十年中有了如此突破?可能是因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競爭(他們都想搶先到達印度這香料之國)刺激所致,這競爭大概堪比冷戰時期美國和蘇聯的太空競賽。

 

問:具體地說,您是如何重構一場戰役的細節的?最困難的是什麼?火藥和大砲是不是改變戰爭的決定性武器?在火藥之前的海戰又是什麼樣的?

 

克勞利:我感覺描寫戰役總是很棘手,即便現在也是如此。如果有目擊者的記錄留存下來,但通常他們都不知所措,而且可能帶有極大的偏見,沒有人在戰鬥的混亂中,能夠看到全景。對我來說,有兩種切入方式。首先我去找所有能找到的目擊者記錄,嘗試用懷疑的眼光去閱讀,因為他們的想法不一定可信。我嘗試用已知的確定資訊去檢測這些一手材料。在描寫君士坦丁堡戰役時,我去實地觀察,帶著問題去嘗試重構軍隊的位置,一座大砲射程有多遠,把人從A點送到B點要花多長時間,攀登那些城牆有多困難?如果人力划船只能達到每小時三英里的時速,那麼兩支艦隊要花多長時間才能碰上?要描寫鄂圖曼帝國時代的穆斯林與基督徒的戰鬥,最普遍的一大問題是,基督徒一方的材料要更多也更可靠。鄂圖曼帝國當時沒有記錄個人見聞或是書寫日記的傳統,所以要獲得公允執中的視角非常困難。最後我只得從基督徒記述的字裡行間去琢磨另一方的觀感。

  從史料中看,海戰似乎特別殘酷,如果你的船沉了,無人能倖免。勒班陀一役中,四小時死了四萬人,這種死亡速率直到一次大戰才被超越。在船隻裝載大砲之前,有一整套的海戰戰術和武器裝備。希臘和羅馬時代的戰船都會裝上金屬撞角,靠高速撞擊來撞沉對手。拜占庭帝國發明了一種「希臘火」,可以朝敵方戰船的木製外殼噴射一種液體石油;但主要的戰術還是射箭投矛,努力靠近敵船然後登船占領之。此時的戰鬥就跟陸戰差不多,都是幾群士兵近身搏鬥,只不過空間更小而已。

  大砲的發明,同時改變了海戰和陸戰,但變化進程很緩慢。這不是瞬間完成的革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加農砲從填裝彈藥到點火發射的過程非常緩慢,在敵人衝過來之前通常你只有一次開砲機會;毛瑟槍要略好一點。人們總是想輕裝上陣,這樣基本無法抵擋子彈,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弓箭手仍舊要比毛瑟槍手更有效,因為他們射箭的速度要快得多。弓箭手的問題在於訓練時間太長,要多年磨練才能熟練掌握技藝;槍手則只要訓練幾個月甚至幾週即可出師。勒班陀海戰的慘烈之處在於,鄂圖曼帝國的戰船毀壞程度遠比不上軍人的死亡速度──熟練的弓箭手大批葬身希臘海之後沒有辦法迅速補充。

  大砲只有在攻城時才能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它適合攻打城牆之類不會移動的大型目標;裝填彈藥再慢也不成問題;巨石球擊垮高聳、單薄的城牆更不是難事。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幾乎一夜間改變了圍城戰的規則。在短短的時間內,城堡設計開始改變。軍事工程師開始建造低矮但極度厚重的城牆,其角度變化讓砲彈偏斜而不是直接承受重擊,也讓守城者有機會在交火中捉住攻擊者。攀登碉堡變得十分困難,人員損失慘重,於是攻城一方開始用地雷工兵在地下埋火藥來炸掉城牆。

 

 

問:地中海史在何種程度上塑造了現代世界?

 

克勞利:顧名思義,「地中海」在拉丁語裡的意思就是「土地的中央」,它是幾乎被陸地完全包圍的海洋。在過去歐洲中心的世界觀中,它也意味著世界的中心。我猜今天印度洋更符合地球樞紐的描述,但地中海從一開始就是文明的搖籃,是帝國、理念和宗教發源的舞台。因為它很小,穿過它很快,所以不同的人群很容易在裡頭會面、做生意、交流思想,也容易打仗。書寫做為幫助貿易的工具,透過東地中海的船隻傳入了歐洲世界。希臘和基督教的哲學思想則透過船隻傳播到了海的邊緣;在海岸線上,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達文西的創造、米開朗基羅的藝術、伽利略的科學)開始發展。小小的地中海是人類創造力和思想的大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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