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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19

如死的生活,方生的死寞

如死的生活,方生的死寞

文/崔舜華

  看完《黃金時代》的時候,正是我離蕭紅最遠的時候。

  蕭紅生活的時代是中國最好的歲月,也是最壞的日子。無論是人是鬼,是草株是犬隻,都像電影裡的臺詞──「一切都是自由的」──石礫在顫抖,風在燃燒,黃昏血紅,星辰熾烈猶如旭日;從哈爾濱經北平到上海,火與雪,生與死,如晝夜雙雙藏疊,交錯明滅。那是人心的狂歡,革命者與逃亡者的盛宴,最撒野的瘋狂與最精妙的才智,從文學家的嘴裡,筆下,成批成瀑地競噴爆發,時代的暴洪逼迫中國這老婦把自己重新生過了一回。

  二十歲時我開始讀蕭紅,那絕不算我最好的年月,但總不算太壞。我滿心傾慕著那樣的時代──只要喊得夠響、寫得痛快,便能掙得一小塊錦緞般燦亮亮的自由,燙勃勃的握在手裡和人見面、談話,拚命地寫,拚命地主張。只要你有一點點才華,一點點夢,這個時代都會自動幫你實現,即使只是曇放一瞬,也值得。

  二十三歲,我從學生宿舍搬到學校附近的廉價雅房,那時我初初與家人決裂,夜夜失眠,幾乎天天和隔壁室友的噪音進行意志的肉搏。安靜時又反覆焦慮微薄的打工收入,胸口柴火般燒著論文進度,為自己生存於世感到痛苦,羞愧,憤怒,任性妄為。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我窩在四坪大的簡陋居所,為了這世紀初三十年文學場中的一切大膽心蕩神馳──那才叫作活啊,我願意用一切去換那樣地活,就一次。

  蕭紅則更過火了,她是我所知道最不懂節制的人,她擁抱的,贈予的,創造的,毀壞的,都一概不吝不惜。我先讀了《呼蘭河傳》,立即瘋迷著小說裡純粹細密的語言風景,你能聽見這聰明又執拗的女子正對你說話,彷彿你就是她的情人,她無緣認識的最親的家人。偶爾她又流露一些世故,像一手雪白紗布巍巍裹住一塊礪石,稜角上一層溫柔模糊。

  先讀《呼蘭河傳》再讀《生死場》,就像從她的死讀回她的生,從潦倒病老溯回了朝陽青春。《生死場》絕非現代文學中結構最精密、語言最成熟的小說,相反地它敘事鬆散,缺乏情節,語言少有機鋒和修飾,文句之下暗沸著難以按捺的焦慮:身體的變形,貧病的磨難,人性裡最粗糙原始的生存本能。野合與生產,暴力與殺戮,貧瘠的東北荒地,人俯仰於自然也憎恨自然,人與環境過度親密而直接的接觸,使獸有人的眼睛,人有獸的面孔;戰爭,革命,逃亡與陰謀,世界鬧了一陣,野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蕭紅是這樣的作家:讀者才觸到紙緣,幾乎就能確信眼前是天才的語言。這樣的寫作者多麼珍稀,她坐擁驚人才華,命卻苦蹇,柔弱貧病最終潦倒而死。她是一個矛盾的人,懦弱時比枕頭縫裡漏下的一捻羽絨還輕,東北性子燒起來,又似一面勇莽大響的戰鼓;她擁有太多的愛,給她愛以及不愛的人去大把揮霍,每回談起感情簡直方生方死,一塌糊塗。許多人愛議論蕭紅的戀愛史,她的出逃,她的背叛,她的婚姻,一把鬆了弦的胡琴,荒腔走板;三十一年,不過流星一瞬,她留下許多病,許多文字,無休無盡的猜度與謊言,乾柴烈火越燒越清淨。

  這敏感任性的女子,眼內的生活滿溢著死,她過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死,無論外面多熱鬧,多明亮,自己裡頭總要命地寂寞,忍不住時不時就陰慘慘地鬧上一場。我想,唯獨擁有極巨大靈魂的人,才能從這倉皇短促人生裡擠出這麼多事端,浪費這麼多愛這麼多傷心,除了寫字,一無所有。蕭紅讓我想起自己曾經天真熱切,曾渴望生命如花火綻放,如花火凋謝;如今,終究在越過了三十歲的一個深夜想著這奇異的女子,她自北方來,死滅於寒冬,足以讓我在早春夜晚打著這篇文章,錯覺感到彷彿已攜手活過了某個黃金時代,最寂寞,方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