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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19

心中最寶貝的鄉下

心中最寶貝的鄉下

文/舒國治

  很多人皆注意到了,說我全台灣寫了很多地方,卻很少寫到宜蘭。的確。然而為何如此?乃我一直不捨得提筆也。

  宜蘭有太多我私心嚮往、私眼偷瞧、私景偷藏、私口偷享的諸多我早就稍微開了頭初初淺知淺曉的優美妙處,只等著我細細深掘後想好好寫一本我心中最欲保有的美好舊日田園台灣。

  只是我一直不知為何的往下順延,沒去進行。或許是旁務太多,也或許是每次時間不夠,才抵又繼續往花東深遊把它暫且擱下了,但最大的原因,是我不捨得那麼快便把它一股腦兒給抖了出來。

  宜蘭於我最大的吸引力,是它的「鄉下感」。這是我心中竊想台灣最了不得的祕密。

  一說鄉下,人便說了,台中彰化不鄉下嗎?雲林嘉義不鄉下嗎?台南高雄不鄉下嗎?我知道人們會這麼問,然我所想只不過是:台南縣高雄縣嘉義縣固也有田有竹叢有溪流有塘有埤,但太豪放乾曠,直是攤在朗朗乾坤下,竟然塑形不成其我心中的「鄉下」。南投雖有田疇,更有拔峭山陵,莽莽蒼蒼,番狂雄奇,亦教我思不及「鄉」。雲林彰化,農田更闊,然炎陽普照,海風拂送鹽鹹腥香,此種乾澀漠漠,又似不是我的「鄉下觀」。

  只有宜蘭,我一逕視它為鄉下。

  我雜亂目光所及的宜蘭,很慚愧,竟然皆是那些變幻莫名一滾又一滾的烏雲(有時不久前還是白的),雲下受風搖撼的雜樹,以及樹前或山腳跟著抖動舞灑的葦草芒花,伴隨著水光反射的寬闊田疇與不即不離守伴在田疇不遠處彎彎斜斜的小溪或池澤,這種種,形成一片平沙落雁的澹遠之景,無處不能見之,只如是極其慣見的不值錢之風景,卻也是最教人壯懷空曠的畫面,我自來便愛之不歇。

  又宜蘭僻處一隅,雪隧未開前,可說極其封閉,甚至遊人罕至。令它的鄉、它的荒、它的少建設、它的緩慢、它的樸拙氣、它的傻勁……靜悄悄的、幽清清的,冷鎖在那廂。這令我每次窺見它,皆像是「好不容易又來到這塊鄉下」矣。這是極美的一種經驗。

  當然,宜蘭能有此般風情,雨也扮演重要的角色。老諺「竹風蘭雨」,自幼便是我們的基本台灣地理常識。便因雨,令宜蘭始終有一襲淒迷的氣質。也因雨,令農田、村樹、土路、河堤等始終和人相距得頗疏遠,甚至令人與人也隔著一層水氣兮兮的薄紗。

  雨,帶給了農事不少操勞,甚至遲緩了收成的速效,卻也替自然留存了更多的美妙灑脫質樸。

  宜蘭除了是雨鄉,更是水鄉。

  也就是河流。蘭陽平原實在太富於河流,造成千百年下來這兒土泥擠過來成為村與田、那兒砂石擠過去成為崙與坡,於是地景極為凌亂卻又極為豐富,而因水的流沖推壓侵吞而廓出的不規則地勢與地勢上的樹草植被與人為的拓墾成田及棲住成村痕跡,造就了我所謂之觀探不膩的宜蘭鄉野。

  這些河,絕不只是蘭陽溪、宜蘭河、冬山河這些名頭顯赫的大股水流。甚至還不只是大礁溪、小礁溪、羅東溪、得子口溪、二龍河、十一股溪、金面溪、湯圍溪等這些還叫得出河名的小股水流。更有難以數計的大排、中排、圳、溝、坑、塭,穿梭糾結成宜蘭的人與水澤苦樂與共、時憂又時喜的先天情境。

  溪流與河川的延伸範圍太多又太隨天災而飄忽不定,致宜蘭太多的村舍旁緣有不少「不確定地」或像都市所稱的畸零地。不知是否這一原因,宜蘭村莊上的房子蓋得不是很密,豪宅大院不是很多,更好的是,無數的村家後緣或旁側(尤其貼鄰於溪、緊靠於塘的)皆有著一畦又一畦的菜園,此看於我這台北孩子眼裏,真好生羨慕也,更好生賞心悅目也。

  然這或許是我觀光客說風涼話所看出的好。實地住此勤耕苦犁、與水謀生的莊稼人家未必不是受足了辛酸嘆夠了怨氣。

  宜蘭有太多種細膩,相信是「人與天爭」下的結果。且說一件,宜蘭的小麵攤,傳統上極有可觀,他們下麵條、等火候、撈起、拌醬調味,皆弄得一絲不苟,甚至有的店家已根本像匠人般將「下麵條」弄成是做作品一般的堅持。三十年前黃春明告訴我宜蘭火車站附近的「駝背麵」便是顯例。

  今日此類麵攤仍可見於不少角落,且猶看得到那份「蘭陽式細心」的痕跡。羅東興東路11之1號無招牌的那家麵店,但看阿婆盤麵、煮麵的專精準確可知。

  十幾年前,與基隆朋友聊及麵攤之事,大家咸謂:基隆不少店家下起麵條,亦是細膩有板眼,並且零散佈於城市各騎樓下,絕不只「廟口夜市」而已。我又提及:基隆不少人,往往自宜蘭移來,兩地皆多雨,他們對於惜物,不免不約而同的表現在烹調上,是否有些可能?他們謂,甚可能也。

  再說蔬菜。早聽不只一兩人說,他們幾乎不吃市場上大規模自中南部運來的蔬菜,只堅吃宜蘭本地種出的菜。

  宜蘭的菜園景,不僅是最美好的生活資產,那種每家庭一小片一小片菜圃的景象,也像是再窘迫、自家土裏亦得勉強餬口、是蝸居屈身、人仍可有志氣的最強象徵。絕不只是「不必購食中南部大批量運售的狂噴農藥之蔬菜」這種安全思維而已。

  在宜蘭城鄉四處遊看,發現一現象,即「建築」(architecture)甚多。宜蘭或許是全台灣最易讓人看到「建築」的縣。

  你到虎尾、新營、南投、岡山、民雄、豐原、潮州,皆不可能像在羅東、礁溪、頭城、宜蘭那麼容易注意到如此醒目又如此多的建築,這是頗特別的。

  我所謂「建築」多,而不是說房子多或「建物」(things built)多,就好比媽媽做的菜,即使美味極矣,也不「擺盤」,也不會自稱「美食」。餐廳所烹菜,很愛擺盤。媽媽的菜,可喻「建物」;餐廳菜之「擺盤」,可喻建築。

  不知是何種道理?是宜蘭人比其他縣鄉鎮市的人喜歡建築嗎?

  抑是宜蘭很希望人們注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