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單影隻的地下世界──《詭辯》創作論(上) - 駐站作家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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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5

形單影隻的地下世界──《詭辯》創作論(上)

形單影隻的地下世界──《詭辯》創作論(上)

【作者簡介】

張渝歌,1989年天秤座。中華民國醫師、作家。二○一四年以《只剩一抹光的城市》出道,獲選為台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改編劇本曾獲文化部劇本創作獎肯定。另有中短篇作品散見於中國歲月推理雜誌及各文學獎。最新長篇《詭辯》於二○一五年五月推出。


《詭辯》的創作靈感萌芽自桐野夏生的《異常》。桐野可以說是我最喜歡的女作家,讀完《OUT主婦殺人事件》和《異常》之後,我被書中的異常心理吸住了,尤其是女性角色的部分,不過這僅止於感動而已。

一直到大五的法醫學(2012),蕭開平教授在課堂上分析了台灣各類心理變態的案件,包括姦殺、自殘、謀財害命、政治追殺等,老師搭配現場的照片,對著我們講解屍體的型態和判定方法。老實說,投影片中照片的驚悚程度遠遠超過當時我所能想像,甚至還做惡夢,夢中也發展了不少小說情節(笑)。這些躲在社會角落的實際犯罪,讓我的靈感開始變大,幾個主要角色也漸漸成形。

故事浮現了,接下來我開始思考,要用「什麼結構」來說這個故事。由於當時我一直想嘗試不同文體的創作(同時期還有利用Email、部落格、和facebook創作的短篇小說),而最令我著迷的便是折原一《倒錯迴旋曲》的套匣結構,所以我把幾個主要角色的視點利用「書」、「日記」和「投稿文章」來呈現。

從靈感乍現到構思的過程雖然花了不少人事時,但還算順利。相較之下,蒐集資料和設計謎團才是花了我最大心力的部分。

礙於社會閱歷不足的關係,我一直很困擾自己的寫作範圍受限於學校等較熟悉的題材。我的第一本書《只剩一抹光的城市》是先以電子書的形式出版,而當時的編輯就有提到,某些書中人物的形象並不符合該角色的年紀。偏偏我想寫的主要角色其中一位就是老法醫,我更加擔心自己會搞砸這個靈感。

為了改善這個缺點,我想過直接把老師的形象套用在角色身上,但實際上卻辦不到。原因出在該角色的形象已經在我腦中建立了。後來我只好透過大量閱讀,試圖模仿那個年紀的口吻,至少讀了四本法醫相關的書籍,同時發現更多值得書寫的本土犯罪題材。除了閱讀,我也將胡婉玲主持的「台灣演義」法醫楊日松傳奇看了好幾次,並把楊日松的事蹟融入到角色裡。

除了法醫,另一個令我頭大的就是最關鍵的「惡女」角色。《異常》中的百合子與和惠雖然差距很大,卻同時映照出日本人根深柢固的「菊與刀」父權和階級思想。就算同樣是出賣身體的女性,在台灣的狀況也不會完全一樣,至少動機上就有很大的不同。追溯起來,台灣的舞廳文化是從五零年代美軍在台灣留下的酒吧演變而來,而舞女有很大一部分是為錢賣身,動機單純很多。

不過,雖然動機單純,但並不代表缺乏文學探討的價值。醫學系五年級是醫學生正式進入醫院的第一年,稱為見習醫師(clerk)。在醫院裡,我第一次面對「真實的病人」,形形色色的人大量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其中最令我感到好奇的,就是那些被我們這些「正常人」歸類為「精神異常」的人。

我的觀念是,所謂精神異常只是代表那個人的思想偏離「平均值」太多,如同胖瘦一般,不代表「精神病」本身真的是一種病,他們只是無法融入「一般社會」而已。因此在這本小說中,我不會用審判者的眼光去告訴讀者「殺人者就是錯的、就是該死」,反而企圖還原這些角色的本質,進而理解他們。

這些精神病患中,有些是屬於「人格違常」的患者,從治療的角度來看,人格違常是最難治療的一種,其中又以「邊緣性人格障礙」最讓我感興趣。據當時指導我的精神科住院醫師說,這種病人通常都很正,旁邊會有一個關係不明的男人陪著她。說是陪著,其實是被操縱。因為這類型的患者自我認同不足,缺乏安全感,所以她們會要求最親近的人給予「最強烈的愛」,一旦對方拒絕,她們就會由愛轉恨。我聽過最誇張的一個例子是,女患者要求她的男友徹夜行房,男友當然體力無法負荷,只好尋求精神科醫師幫助。

有趣的是,根據該學長的經驗,這類型的病人有很多也是風塵女子,驅動我開始往角色的深度思考。除了展開對「邊緣人格」的研究,我也著手蒐集舞女的歷史資料,其中最重要的一本書便是鍾虹先生的著作《舞女生涯原是夢》。書中描寫很多台灣經濟起飛時期的舞廳文化,可以說是影響《詭辯》最深的一本書。

確立故事方向之後,推理小說最重要的謎團部分卻遲遲沒有進展。原因主要有兩個。第一,設計天馬行空的謎團固然很吸引人,但是太超脫現實就會造成故事本身顯得荒腔走板,無法反映出台灣社會的真實面貌,淪為歐美和日本推理小說的變種。為此,我捨棄掉至少十個詭計,最後選擇三個比較合乎常理的融入故事。不得不說,想詭計是我最痛苦、也是最快樂的時候。當時我答應同學參加藝穗節的舞台劇,晚上常常要到女生宿舍的鏡面教室排演。不得不說,真的好痛苦啊!我整個心思都被《詭辯》的故事佔據了,根本無法專心演出。說起來真的很慚愧,明明是答應了人家要擔綱男主角這麼重要的職務,卻沒有盡責全心投入,還被人家罵了一頓。不過也多虧了這個經驗,我想出了書中雙子衣櫃的詭計。

整整一年的時間,《詭辯》完成了。我把它投稿到皇冠出版社舉辦的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既然投了,當然希望能得獎,不過很顯然,《詭辯》完全不符合島田莊司的二十一世紀本格定義,所以最後沒有入圍好像也沒太大意外。但是這個結果卻凸顯了一個問題,我開始思考,會不會小說本身的閱讀流暢度並不好?

於是我把作品寄給既晴、林斯諺、還有一個讀書破萬卷的推理迷朋友,詢問他們的看法。沒想到他們竟也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套匣的做法阻礙了故事的進行,尤其是幾個視點的切換會讓人摸不著頭緒。他們建議我,如果能把這四條敘事線拉得更緊,才會讓整個故事的張力出來。

於是我加入了幾個串場,企圖利用另一條敘事線帶起其他三條敘事線,不過,這一次的修改反而讓整個故事偏離主軸。其中一位讀者認為,新的敘事線顯得多餘,而且段落之間的過場連接得太牽強,整個故事的時間軸很難建立。

回想起來,當時我真的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如果不趕緊想出一個解決方法,會影響到整個出版時程。不巧那個時候我又在外科實習,整個人被值班和手術搞得七葷八素,想破了頭也想不到一個好方法。

直到一天晚上睡覺時,我才又想起既晴之前在電話裡給我的建議——回到故事本身。這個時候,書中的角色們突然神奇地自己動了起來,給了我一個連我自己都相當滿意的答案!答案在這邊就先不多提,有興趣的人請直接看書(笑)!

雖然出版時程最後還是延宕了,不過我還是認為這是對的做法。既晴之前有跟我說過一句話:「在正式和讀者對決之前,你有無數次的機會擊敗他們,而這就是修改的重要性。」後來我把《詭辯》寄給杜鵑窩人,只要他也認可這個故事,就代表這次的嘗試成功了。在這裡要先跟大家說明一下,不認識杜鵑窩人的人可能不知道他的嚴厲,推理作家協會裡的作家多多少少都有請教過他的意見,包括既晴(笑),如果作品讓他覺得不好,他是絕對不會假以辭色的。所以當時的我,真的很害怕啊!猶豫了好久才開口!至於他的評價如何,各位看看封面上的推薦人,應該就可以略知一二了(大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