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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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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25

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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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知言,台灣台北人,生物學定義上是XX。台灣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生。以〈Absinthe〉一文得第六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首獎。


『叮咚~叮咚~』

門內,吸塵器馬達的嘶嘶聲啞然停止。

「哪裡找?」

門上的電眼由黃轉黑。

「司馬太太嗎?我是司馬晏的班導師─林薇晴,來做家庭訪視的。」

按門鈴的女人回著。

「歐,是林老師啊!請等一下喔!」


門內,吸塵器嘎嘎的捲著電線,咔啦咔啦的拖進房子深處。

靜默無聲了幾分鐘,深紅色的大門打開了;門內站著一位略施脂粉、身著黑色高領長袖居家服的女性。

「林老師,請進。我是司馬晏的媽媽。沒聽弟弟說老師要來家庭訪問,、、,實在很抱歉,穿得很隨便」司馬太太為自己的居家服不夠尊重老師而致歉。「老師、、怎麼這麼突然……?而且……」,司馬太太看到林薇晴老師不僅不是單槍匹馬來訪,身後的陣仗還不是普通龐大,「怎麼連警察也來了?是弟弟在學校出了什麼事情嗎?」

「司馬太太,我們坐下來再說。」

一個身穿粉紅色雪紡紗長裙套裝、頭上夾著鑲水鑽的緞帶蝴蝶結髮夾、睫毛又翹又長的仿若舞台布幔、胸前抱著一本粉紅色活頁資料夾、年約三十的女子,搶一步走到司馬太太面前,勾起司馬太太的手,就往屋子裡面走去。司馬太太也慌得顧不得泡茶待客。

就這樣,來訪者一行五個人,導師、兩名警察、粉衣女子,還有一位衣著樸素、紋眉、一頭如被閃電打到的捲髮的女士,就這麼一齊進了門。

「我是學校的輔導室主任,」紋眉的女士坐上了沙發,喬了個舒適的姿勢,「林老師前天拿著司馬晏的作業到輔導室。我看了之後也覺這事有必要跟司馬太太好好談一談才好。」

一聽到「作業」,司馬太太認真說明:「弟弟的功課平常都是姊姊在幫忙的,如果弟弟有學習上的問題,姊姊都會跟我說。但是姐姐最近沒說什麼啊。還是我們家弟弟在學校調皮搗蛋?抄別人的作業?還是寫對老師沒禮貌的事?不會是跟同學打架吧?」

司馬太太皺著眉,臉色凝重,語氣謹慎。

「妳先生在嗎?」其中一個員警開口。

「我先生去上班了。」司馬太太緩了緩氣,「這事情,需要我先生也在場才能處理嗎?」

「不不不,」雪紡紗小姐搖著手,然後一手握著司馬太太的手,一手搭在司馬太太的肩,「妳先生不在,我們才能有效處理情況。依照經驗,丈夫在家時,妻子跟小孩通常會因為恐懼而不敢說實話,這反而錯失了我們提供協助的機會。」

「過去的經驗?協助?什麼協助?」司馬太太眉頭皺得更緊,滿臉寫著疑惑,「請問小姐妳是?」

「我是台北市的社工,學校輔導主任連絡我的,請相信,我的專業可以提供妳必要的協助,我處理過很多很複雜的案子。」

「老天,弟弟究竟在學校出了什麼事情?」司馬太太把焦急寫在臉上,把不安鑲在聲音裡。

「是這樣的,」林薇晴老師清了清喉嚨,「上禮拜我出了題目要小朋友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

「這個我知道,弟弟回來有講,說這個題目,班上同學的問題一大堆:有人有兩個爸爸,不知道要寫哪一個;有的只認得阿公,但是阿公不是爸爸,所以不知道怎麼寫;有的沒跟父親住,爸爸已經另外結婚了,只能寫媽媽,可是媽媽又不是爸爸。我還趁機跟弟弟說,要當小學三年級的班導師還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他在學校要乖,別調皮搗蛋,給老師惹麻煩。」司馬太太說,「弟弟的作文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司馬太太,我直接把司馬晏的作文給妳看好了。」

林薇晴老師從小皮包中拿出一張摺了六褶的紙張,是司馬晏作文的影本,給司馬太太。

**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長的(得)不高,有一點胖胖的,還有土土(凸凸)的肚子。爸爸有的時後(候)去上班,有時沒上班。

我不知道我爸爸的半(辦)公室在哪裡。媽媽說,我年紀還太小,還不動(懂),等我國中在(再)告訴我。

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爸爸白天常常會在家裡,晚上的時候才出去。每次爸爸出去的時候,媽媽都不敢睡覺,一直看著電話。媽媽說,爸爸晚上出去很危臉(險),所以要等到爸爸回來才放心。

後來,爸爸開始會在白天出門了,有的時候出去一天,天黑了才回家,有的時候出去一下下子,我卡通還沒看完就回來了,有的時候星期六都要出去。爸爸回來的時候,都會給媽媽信封,信封裡面有錢,有的時候信封很多,有的時候很少。有的時候爸爸出去一整天,回家的時候沒有帶信封回來。有的時候爸爸很高幸(興),有的時候很不高幸(興)。我希望爸爸跟其他的爸爸一樣,有一個文(穩)定的工作。我不知道文(穩)定是什麼意思,可能就是跟媽媽一樣,早上出門傍晚回家,而且不會讓媽媽當(擔)心,可以陪我打球、騎腳踏車、打電動。

我上小學以後,爸爸換了一個工作。每天早上都有一輛黑色的大車來在(載)爸爸上班,車上還有一個高高的穿著黑色西裝的哥哥,他會幫爸爸開車門、拿皮包。司機跟那個哥哥,看到媽媽跟我的時候,都會橘工(鞠躬)。媽媽說,那個大哥哥的身上有槍,是保護爸爸的人。爸爸比以前更忙,更沒時間陪我玩。有一次媽媽不在,爸爸陪我去夜市買肉元(圓)的時候,爸爸還帶(戴)棒球帽,我說晚上又沒有太陽,爸爸說他不喜歡被人看到。

爸爸在家裡,還是一直在講電話。有一次我聽到爸爸對著電話說,要借幾千萬,又要借另外一個人幾意(億)、利息又是多少。媽媽上次帶我去油(郵)局存壓歲錢的時候,有教過我什麼是利息,可是爸爸講的利息,好像都跟油(郵)局那張表不一樣。我問媽媽,為什麼爸爸放假還要一直講電話?還要一直借錢?媽媽說,爸爸手下有幾百幾千人,處理各種不同的事情,爸爸管的事情很重要,如果不小心,事情沒做好,就會很言(嚴)重,以前就有人被抓去關。

爸爸從一直講電話借錢之後,電視上、報紙上都有爸爸的名字。媽媽說為了我的安全,所以把我送去外公外婆家住,那個時候,外公每次看報紙就說,爸爸的工作太危險,不要做算了。

然後,爸爸又換工作了。雖然還是有司機開黑色的車子來接爸爸,可是那個穿黑色西裝的哥哥不見了。大家看到爸爸還是會敬裡(禮),然後說:「董事長好。」我問媽媽說什麼是董事長?媽媽說:那個是對公司最大的老闆的稱呼。我說:「爸爸的工作一定做的比以前好,所以才可以當董事長。」媽媽說:「爸爸上一個工作比較好,可以做比較大的事,全台灣都管。現在爸爸只能管到一點點。」 

我覺得爸爸真的很厲害,可以管那麼多的人,還可以在報紙上。我要跟爸爸學習,希望以後能跟爸爸一樣厲害。

**


「寫得不錯啊!以小學三年級來說,弟弟寫得,我覺得,蠻好的,平常要他寫300字日記他都寫不好,沒想到,倒是寫出這麼長的作文,雖然,錯別字實在太多。」司馬太太將影印本攤平,放到茶几上,「如果老師是覺得小孩子的國語文能力不好,會欠缺競爭力,我以後會留意他的。」

「歐不不不!」雪紡紗小姐又搖著手,「我們今天不是為了小孩的國語文能力來的。我們是擔心小孩子的家庭狀況而來的。」

「家庭狀況?」司馬太太一臉驚訝,「我們,家庭,有,什麼,狀況嗎?」

「我們一致認為,司馬晏弟弟的家庭環境,是不利孩子的身心發展的。」輔導主任斬釘截鐵的說。

「司馬先生的工作是如此的不穩定,工作的類型又是有危險性、是令人擔憂的,」林薇晴老師語調憂慮,「根據我多年的教學經驗,生長在經濟狀況不穩定的家庭的小孩,成長的過程中會有強烈的不安全感,會影響到孩子未來的發展,很有可能會走上跟父親一樣工作經濟狀況不穩定的路,這樣子對孩子的一輩子都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司馬晏最後寫的『我要跟爸爸看齊,希望以後能跟爸爸一樣厲害』兩句,把不穩定的生活型態錯認為厲害,做老師的,實在不得不擔心。」

「而且,從司馬晏小朋友的作文中可以推測,司馬先生應該是、應該是、應該是、應該是從事……」雪紡紗小姐吞吞吐吐的說,「地下借貸金融行業或討債公司一類的、、、。」

「地下借貸金融行業?」司馬太太復誦一次。

「這個,社工小姐要說的是,司馬先生應該是經營高利貸,同時跟犯罪集團有所往來。」一位警察說。

「各位老師,還有社工小姐,你們理解錯誤了。」司馬太太微微一笑,輕聲的說,「我先生原先任職的是國家學術研究機構,熱心社會運動,在戒嚴時期到解嚴初期,那都是令人擔心的事;他經常出席各種學術會議,或應邀演講,所以,有出席費演講費;幾年前他出任國家政務官,所以有帶槍隨扈保護。現在我先生離開政府部會,目前是金控的董事長。」「我們沒有特別跟他解釋什麼是社會運動,什麼是政府部會,什麼是、、、」

「如果真的是這個樣子,」林薇晴老師抄起攤在桌上的作文影本,「如果這不是小孩子的閱讀能力與寫作能力有問題,就是小孩子刻意要以文字誤導。」

輔導主任搖著頭,「不到十歲的小孩就有這種叛逆、誤導的思想和行為,這樣的孩子心理發展已經相當不正常,需要輔導,否則、、、。」

「事情應該沒那麼嚴重才是。」司馬太太從林薇晴的手中抽回那張作文,端詳一陣,「我讀起來覺得挺有意思的,也沒讀出什麼叛逆造反的意圖。這篇作文的問題,只是撰寫者與閱讀者雙方的視角及認知不同罷了,各位用社會化定見讀小孩的單純心思,以致於閱讀者的解讀與撰寫者的表達出現嚴重落差。就這樣而已。」

「林老師啊,況且,這只是小學三年級的一篇作文。孩子只是將他的所見所聞所感,用他能表達的方式呈現出來,不是什麼『敘述性詭計』的推理作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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