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那些曾經佇立與後來離開的 | New York State Of Mind - 駐站作家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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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6.11

後記:那些曾經佇立與後來離開的 | New York State Of Mind

後記:那些曾經佇立與後來離開的 | New York State Of Mind

You say “leave” and I’ll be gone

Without any remorse

I’m a New York City man

Blink your eyes and I’ll be gone

New York City, I love you

Blink your eyes and I’ll be gone

I love you

NYC Man by Lou Reed


  2013年秋天,在我跳上那班午夜列車的六年後,接到一封讀者來信。來信者代號A,是一名香港女生,以下是信件的內容,經她同意引用在此:

  兩年前,剛踏入十七歲的時候,我帶著給所有明日的派對,以及一切對這城市的想像來了紐約。我當時肯定著,紐約這前衛的城市會是最適合我的居所:我會在這裡接受到最進步的教育,認識到各種有趣而特行獨立的人。

  可是想像和現實有著太大的差距,結果我住在字母城中臭名遠著的Avenue D,上著一家貧民高校,並因家境無法承擔私立大學的學費,放棄申請各間夢想中的大學。然後我發現,你的書,是寫給二十餘歲的人看的,而紐約,也是給二十餘歲的人生活的地方。

  因為年紀的關係,我錯過了很多想看的現場,也因為年紀的關係,我總是和現場格格不入。兩年間我一直恨著這散發著尿味的城市,想找個藉口離開,並肯定我不會捨不得紐約。想著想著,這星期天我就會拿著單程機票從紐約回到香港,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了。

  可是啊,這幾天我竟然在失落,原來我還是會捨不得。現在重看你寫的書,想著我去過多少個你寫的地方,還有點想哭。我想我是明白了為什麼別人說紐約是天堂也是地獄。我在這裡發生過無數奇遇,也認識了很多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遇到類似的人。

  我會抱著愛意,想念這地獄般的生活。我想我還是會再回來的,再一次帶著給所有明日的聚會,重新再開始,就像和舊情人重新交往一樣。

  請不用在意我這些話,不用回應也沒關係,我只是有點想跟回憶對話的感覺,畢竟你的書佔了我一開始在紐約生活的一大部分。

  這本書在2011年初問世,過去幾年我持續收到讀者來函,大多是透過電子郵件或Facebook,偶爾郵差也會捎來幾封真正寫在紙上的信,或寄送地點是在某個遙遠國度的明信片(那人多半帶著這本書一起旅行)。

  這些信有兩個共通點,第一,讀者常將書名寫成《給所有明日的派對》,這還算比較講究的寫法,我曾收過一封,他前幾行是這麼寫的:「hey pulp,我讀了你那本明日派對之後覺得……」

  譬如文章開頭引用的那封信,頭尾便分別寫下兩個書名,彷彿提第二次時她才忽然想起這本書原來的名字。久而久之,「派對」和「聚會」聽起來一樣順耳,成為我和讀者間的默契──無論如何縮寫、取代號,當你在談論這本書時,我會曉得。

  第二,信末都會禮貌地注明,不用回應也沒關係。

  其實這些來函,包括各種演講的場合結束後趨上前、在活動現場隨意聊上幾句以及和我分享讀書心得的朋友,總能給我莫大的鼓舞。一旦我走下講台,和他們的關係好像不再是作者與讀者,反倒像是同好。

  「嘿,你最近在聽什麼音樂?」

  「請問,你看過那部電影嗎?」

  當他們湊身過來,熱切地聊起書的內容之前,這幾乎是固定的兩種開場白。

  由於這本書,過去埋頭寫部落格時期總是面貌模糊的我想像中的那群讀者,輪廓漸漸清楚起來,一個個從網路代號變成真實的人,走到面前與我寒暄,告訴我他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閱讀「音速青春」上的文章,最喜歡的是哪一篇;或是詢問我新書的進度,含蓄地催促部落格該更新了,甚至指出某篇文章不夠精確的段落。

  我終於看清他們的臉,近距離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也覺察到,他們都偏向幾種特定的氣質,或謂品質。我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那些交談往往成為未來的創作靈感和養分,那些迴響,也總在寫作新書的倦怠期推我一把。

  當然,紐約通常是談話的重點。許多人說以後有機會要帶這本書去紐約走一遭,許多人則已經這麼做了,不論單純觀光或讀書進修,他們將這本書塞在行李箱的夾層,疊在幾件衣服中間,陪自己一道前往,然後按圖索驥,尋訪我提過的地點。

  實際抵達目的地時,他們會在腦海回溯曾於書中讀到的故事。未來相遇時會告訴我,哪些店已不在了,哪些店又新開了;哪些地方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哪些地方自己的體驗及觀察與我不同。

  我以為,這是身為作者所能獲得的最大快樂。

  A的來信之所以讓我特別印象深刻,時常回想信中真摯的語句,是因為她表達出外地人對紐約那種複雜的感情。尤其當這名外地人很年輕、心中懷抱著熱騰騰的紐約夢時,初來乍到的日子的確容易受挫、沮喪,覺得無處容身。

  紐約客太強悍、太聰明、太勢利了。他們從不示弱,比誰都會保護自我。為求生存,你必須提升自己,設法迎頭趕上──不求超越,至少能夠比肩。

  有一天,當你快步走在曼哈頓街頭不再喘氣,地鐵瘋狂誤點卻能平心靜氣站在月台上看書,雜貨店結帳時沒等店員開口便自然先說「Have a nice day」,給小費時不用在心底偷按計算機,短短幾個路口有好幾名遊客向你問路,而你也不假思索地告知他正確的方位。

  有一天,當你發現自己明確地聽見這座城市的脈搏,以同步的頻率和它一起呼吸;發現此地有八百萬種死法的同時也有八百萬種精采生活的方式,而你很幸運地是那八百萬分之一,不管告別這座城市多久,你註定對它念念不忘。

  快七年了,距離書中最後那場Deerhunter演唱會的時間。

  很神奇地,在這本書出版的三週後,Deerhunter來到台北演出(可惜的是,當晚的歌單獨缺那首〈Strange Lights〉),而書中著墨甚多的Dean Wareham、Thurston Moore、The National、Explosions In The Sky,或輕輕一提的Radiohead、Björk、Sigur Rós、Spiritualized、Chemical Brothers、Flaming Lips、Dinosaur Jr.、No Age,也在過去幾年間陸續造訪台灣。

  佩蒂史密斯的自傳《只是孩子》在年輕世代間掀起閱讀熱潮,David Byrne撰寫的音樂書也將發行中譯本。若將上述樂團、樂手的名字加在一起,足以編成一份驚人的名單,身為台灣的搖滾迷,當前是幸福盛世。

  當然,「那個人」也來了,幾段後再來說他。

  同樣地,也快七年,我未再踏上紐約的街道。這是一段漫長的歲月,漫長到傑西與席琳生了對雙胞胎女兒,合拍一齣《愛在午夜希臘時》教人感嘆光陰易逝;漫長到模範搖滾夫妻檔Thurston Moore與Kim Gordon分手,Sonic Youth無限期休團。

  漫長到Dean & Britta搬離我們看棒球賽的東村公寓,與Conan O’Brien的脫口秀都搬到加州;漫長到Oasis解散後兄弟倆各出過幾張唱片,Noel Gallagher來台個唱時我還趁訪問空檔拿出第十六章〈香檳超新星〉描寫的那張專輯,請他簽名。

  七年,如此劇烈變動的時光,我怎麼熬得住那樣的鄉愁,不想回去看看嗎?

  我想誠實對你說,我沒有一天不想念紐約。

  仍會關心那邊的動靜,每隔一陣子當思鄉病發作,我還會用Google街景地圖查看以前居住的布魯克林公寓周遭,真實生活過的痕跡歷歷在目。藉由電腦螢幕,我重訪入冬前採買食物回家囤積的Key Food超市、公園邊的自助洗衣店(我固定會帶當期的《村聲週報》、《Time Out》去打發時間)、地鐵入口旁那家社區咖啡館。

  我會想念春天開在路樹枝頭的小白花,與隨風飄來的花香;想念夏天泛溢在東村人行道的柏油氣味,與酒吧傳出的龐克歌曲;想念秋天中央公園的落葉繽紛,草地被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想念冬天蘇活區的落雪,路上行人立起衣領的黑色大衣。

  我會想念這些東西。

  即使遠在台北過日子,瑣碎的日常片段仍會被夾帶各種情緒的「紐約時刻」撞擊:得知籃網隊搬到布魯克林,心中盤算著未來去主場看球;聽聞倫敦唱片行Rough Trade要到威廉斯堡開分店,期待有天能進店裡探探。

  熟悉的畫面最常來自電影:《紐約愛情拼圖》的主角在Schiller’s酒館用餐;《醉鄉民謠》到麥杜格街的Caffe Reggio取景;《紐約哈哈哈》的Frances在中國城賣力奔跑;《最後的嬉皮》那名老爸進到Bleecker Bob’s尋找兒子愛聽的黑膠唱片。

  又如,關於LCD Soundsystem解散公演的紀錄片《閉嘴聽音樂》,是在麥迪遜花園廣場拍攝,我邊看邊想,如果自己還在紐約,一定不會缺席。

  這些時刻總撞得我心神蕩漾。


──未完,完整內容收錄於《給所有明日的聚會》全新增修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