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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27

從細節裡咀嚼人生況味

從細節裡咀嚼人生況味

導讀/廖玉蕙

(本文涉及劇情描述)

  《歲月之梯》曾被美國《時代週刊》評選為當年度十佳小說之一,是安.泰勒的第十三部小說。敘述一位名叫黛莉亞的家庭主婦出走與回歸的歷程。黛莉亞的丈夫是視病如親的醫生,育有二男一女,家庭看似幸福的她,卻忽然在一個舉家前往渡假的海邊,搭上陌生人的車子,前往陌生的小鎮,展開全新的生活。她找了簡單的工作,斷絕和家人的聯繫……。是什麼樣的因素讓她選擇不告而別?遠走陌生的小鎮後如何浴火重生?而失去妻子的丈夫和母親無故出走的兒女又是如何應對?最重要的,這一次的出走,讓黛莉亞有怎樣的體會或改變?對家人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充滿暗示的楔子

  安.泰勒不愧是說故事的高手。小說由一則簡短的新聞稿充當楔子,短短的訊息,乍看之下,只是女人離家出走的無聊八卦;等到閱讀到第七章時,讀者才赫然發現新聞稿裡看似無關緊要的字字句句,其實充滿暗示,裡頭揭曉了居家女子銳意求變的動機。

  這則新聞裡,報案的家人所提供給警方的資訊是:

  格林斯德太太苗條纖細,身高大約五尺二寸,也可能是五尺五寸,體重在九十與一百一十磅之間,一頭淺色或是淡褐色的捲髮。眼睛可能是藍色或是灰色,說不定是綠色,鼻子有些雀斑,稍微有點曬傷。

  據稱,她帶著一個繫著粉紅色蝴蝶結的藤編托特包,至於她的衣著,她的家人說法不一。她的先生表示,她的衣服要不是粉紅色,要不就是藍色,可能有些荷葉邊或是蕾絲,說不定「看起來有點像個洋娃娃」。

  這樣模稜兩可的描摹,正是黛莉亞痛徹心肺、起意離家出走的關鍵—-家人們從來不曾好好看她一眼。她的生活圍繞著家人打轉,但丈夫山姆和孩子卻似乎對她視若無睹。她懷疑山姆看不起她的朋友,對她的悉心照料不但無動於衷,還經常吹毛求疵;長大後的兒女「個個理直氣壯,傲慢無禮,目中無人。」女兒蘇珊熱中戶外活動,和她少有互動;大兒子藍西和一個二十八歲的單親媽媽交往,因而荒廢學業,考試不及格;一向可愛的小兒子卡洛爾也變了模樣—躲開她的懷抱,批評她的穿著打扮,總是露出不屑的表情和她說話。在這個家庭中,她成了個可有可無的人。

  女性小說所在多有,但要寫得不落俗套可不容易,往往不是淪為偽道學的重整,就是女性主義的聲嘶力竭。本書最值得稱道之處就在於文學手法出入藝術與通俗之間,既曉暢明白又情味悠長、耐人尋味。她巧用象徵,卻不艱澀;善於寫情卻不煽情;言情處,婉約節制,卻讓人俯首沉吟,久久不能自已。而草蛇灰線的敘述手法,被舉重若輕的使用著,在故事的開展上,隱然形成一種複沓式的旋律,非常迷人。

間接刻劃的千迴百轉

  對人物的刻劃和情境的描繪,安.泰勒絕對是高手。主角黛莉亞敏感多情,對家人牽腸掛肚卻沒得到相對的理解與照應。被孤獨感強烈包圍的她,看到老實溫厚的丈夫對待病患的溫柔,雖然不由動容,卻也勾引出她更加的自憐、自傷和近乎自棄的寂寞。然而,終究人生是複雜且艱難的,黛莉亞下定決心出走,卻頻頻看報,為家人可能沒有報案導致報紙遲遲未刊登她失蹤消息而耿耿於懷;她存心變成一位沒有過去的女子,卻還掛心「不知道家人是否記得把她打包帶過去的燉菜加熱解凍。」這種種矛盾都突顯了一心離家尋求突破的家庭主婦難以跨越的心理障礙。

  黛莉亞千迴百轉的心情,作者鮮少用描述文字形容或以人物對白直接摹寫,往往從人物的舉止及周邊環境切入。黛莉亞幾個重要關鍵時刻:出走、獨居、與兒子重逢和決心回歸的場景,都寫得詩意盎然,讓人忍不住低迴再三。首先是離家的忐忑,黛莉亞隨機跳上修屋頂工人駕駛的廂型車,一路漫談,最後隨興跳下拜恩小鎮。然後聽到車子換檔,再度隆隆上路時:

  四周一片沉寂,好像說出某些令人驚駭的話語後悄然靜默。這個小鎮似乎跟黛莉亞一樣,被她的行徑和作為嚇得啞口無言。

  跟司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家常對話後,滿腹心事的黛莉亞孤注一擲,擇定在小鎮上接近一座教堂時下車,身後一度車聲隆隆,隨即陷入絕對的寂靜。作者用這瞬間的靜默摹寫被自己的決定驚嚇到的無聲以對,那種天地蒼茫的無助感,隨之撲天蓋地席捲而來。

  接著,黛莉亞白日在異地求生,盡量避免跟別人交談;晚間則藉著閱讀小說,排遣漫漫長夜,常常:

  已經閱畢全書,但是她一直反覆閱讀最後一個句子,直到眼睛因為淚水而迷濛。她把書擱在地上,伸手關掉檯燈,這樣一來,她才可以在黑暗中啜泣,她的日常作息,始終在淚水中告一段落。

  黛莉亞在拜恩小鎮的重生是從這樣寂寞開端的。姊姊循線前來,力勸不果;黛莉亞滿腹委屈,丈夫山姆卻婉轉捎信探問:「我不明白,但是妳如果對我有任何怨言,我當然願意聽聽妳怎麼說。」接獲這封不著邊際的信,黛莉亞越發心灰意冷,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澆熄了她回家的渴望!

詩意盎然的神來之筆

  正當她終於逐漸適應新生活,開始過著作息固定、平靜安逸的怡然自得生活之際,兒子卡洛爾卻無預警尋來。作者以行雲流水之筆將黛莉亞和兒子照面的場面,寫得如詩如畫,讓人目眩神迷。她原是晨起走在街道上欣賞櫥窗內一盆純白的水仙,順便偷瞄一眼前雇主的新任小祕書:

  但是玻璃窗蒙上光影,她必須站近一點才看得到裡面。她看了一眼,卻只看到自己的側影和另一個人影,那位外甥女肯定在窗台上擺了一株茂盛的植物,因為兩個影子都印上葉片圖案。黛莉亞加快腳步,穿過喬治街。

  本週「鐵公雞二手貨商店」的櫥窗擺飾是小女孩的洋裝;因此,櫥窗上的兩個人影印上玫瑰花蕾和方格織紋。她注意到另一個人影瘦高而手腳細長,幾乎只看到骨節,好像是個青少年男孩。好像卡洛爾。

  在二月的冬日早晨,沿街漫走,從店鋪的玻璃窗內兩度看到和自己交疊的身影,流動著,分別映照著水仙和玫瑰,原來鏡中之影正是朝思暮想的兒子。那樣的美、那般撲朔迷離、不可置信的重逢場面,真是神來之筆。

  此書最動人的夫妻兩人言和場面,也令人悲欣交集。木訥寡言的山姆,怎麼也想不透太太必須離家的理由。他聽了大姨子去打聽回來的訊息,說是黛莉亞壓力太大。「壓力太大」到底意味著什麼?他不停的反覆檢討:是因為他經營不善、毀了岳父的診所?是當初提到黛莉亞男性友人之時措辭不當?是黛莉亞討厭他變白的胸毛?還是對他的心絞痛所導致的囉嗦瑣碎而感到不耐煩?他百思不解。直到女兒蘇珊即將舉行婚禮,山姆力阻,蘇珊向黛莉亞求援,黛莉亞居中折衝,最後還受邀返家主持婚禮。這時,夫妻才有更多機會相互諦視與互動。

  而其中最重要的轉捩點應該來自於黛莉亞的省視與反思,經歷了這段日子的沉潛,她識透了人情世故,獨立作業,有了歷練,變得圓融,她不再「只是個虛假的小孩,總是急於迎合大人,假裝自己是他們眼中的黛莉亞。」也不再是「始終像扮家家酒的小女孩,身旁總是有個大人準備接管—-要不是她姐姐或先生,就是她爸爸。」她勇於做自己,甚至連閱讀品味都改變了,開始覺察《溫德姆荒原明月當空》的浪漫羅曼史之不可信,她轉而購買「比較正經、可信度較高、關於緬因州窮人的論述。」

  因為過度浪漫的情懷不再,她開始接受:「他們再也不奢望對方仰慕的眼光,再也沒機會重燃昔日的火花。除了平淡、真實、樸質的內在,他們再無值得展現之處,即使他們的內在相當精采。」的現實;但是,經過在外這段日子的再三反芻,也終於明白,無論如何,家人永遠是她最深心繫念也是畢生的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