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大道的那頭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讀家書評

上一則 上一則
2013.11.20

巴黎大道的那頭

巴黎大道的那頭

文/鹿島茂

  曾經在法國地方都市旅行過的人,應該多少都會因為不管在什麼樣的城鎮,都有以維克多.雨果為名的大道和街巷而感到驚訝。也就是說,雨果被視為法國國民英雄的程度,遠超乎我們的想像,不過,接下來我想談的並不是雨果,而是程度更甚於雨果大街,且不管是哪個城鎮(特別是法國北部和中部的城鎮)幾乎都有著以此為名的街道,那就是名為巴黎大街或巴黎大道的街道。

  對日本人而言,雖然會覺得這些街道應該就相當於現在的「○○銀座」,但是,很不可思議的,這些名為巴黎大街或巴黎大道的街道,幾乎都位在市郊的荒涼地帶。一般來說,搭火車旅行的時候,並不會注意到這些街道的存在。

  但是,很奇怪的,當開車在田野間遊蕩時,巴黎大街、巴黎大道這些名稱便會映入我的眼簾。有一次,當我正想著「為什麼呢」,而打開米其林地圖時,發現了一個十分理所當然的事實,也就是說,所謂的巴黎大街或巴黎大道,都是從那個鄉鎮朝向巴黎出發時最後經過的道路。(或者,相反地,是進入該城鎮時所走的第一條道路)。在法國,因為所有的道路都可以通往巴黎,所以會有意味著「不管是哪個城鎮,都有通往巴黎的道路」的巴黎大街或巴黎大道,也是很自然的事。鐵路普及之後,這些道路雖然成了平凡無奇的郊區道路,但是,在那之前,這些道路,應該是打算前往巴黎的人們,將複雜的思緒隱藏於心,看故鄉最後一眼時所處的街道。不,憧憬巴黎的鄉下居民,不分男女,一定都盡情發揮了他們的想像——「這條路的那頭就是巴黎了!」這麼說來,我倒是想起了在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中有著這麼一個段落。

  她在多斯多,而那個人卻在巴黎,在那遙遠的巴黎!巴黎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這真是一個美好的名字啊!巴黎!(……)

  深夜時,魚店的一行人搭著貨車,一邊唱著〔馬鬱蘭之花〕這首歌,一邊經過她的窗下,她總是一直醒著,聆聽箍著鐵圈的車輪在石板道上喀啦喀啦地前進,因為從市郊一帶便是泥巴路,所以那聲響也突然消失了。

  「那些人明天就到巴黎了!」艾瑪想著。

  然後,她在幻想中追著那些人的腳步,越過一座又一座的山丘,穿過一個又一個的村莊,在星光下,一個勁兒地在街上跑著。

  就像這樣,艾瑪.包法利雖然只能在幻想中到巴黎旅行,但是巴爾札克等十九世紀的小說家幾乎都會寫下的法國版教養小說(Bildungsroman)的主角們,也就是《高老頭》中的歐也納.拉斯蒂涅、《幻滅》中的呂西安.律邦浦雷、《紅與黑》中的朱利安.索勒爾、《情感教育》中的弗雷德利克.莫羅等人,他們有的搭乘公共馬車、有些則搭著郵務馬車,為了實現自己旺盛的野心,就從巴黎大道朝著巴黎出發。

  他們擔任作者分身的同時,在某種意義上,也代表著當時野心勃勃的鄉下青年。所以,如果將幾條這些主角從巴黎大道出發後所步上的人生軌道加以疊合,便會如蒙太奇照片般,浮現出在十九世紀上半葉想在巴黎闖出一番事業而進城去的鄉下青年典型,而且,實際上,這些典型和現今讀者所能模糊想像鄉下青年的刻板印象,也有相當大的差異。

  現在,當汽車經過連城鎮中的人們也忘記名稱由來的巴黎大道時,我的腦袋中突然浮現了這樣的想法,但是,如果沒有看到由路易.尤亞爾(Louis Huard)這位當時的記者所寫的這本名為《學生的生理學》(Physiolosie de I’etudiant)的小冊子,這個想法應該會和我的許多念頭一樣,當下就消失無蹤。因為無論我做了幾張蒙太奇照片,還是需要可以作為核心的部分,而且,不管我將特殊性做了怎麼樣的疊合,也很難達到普遍性。

  然而,因為在一八四○年代相當流行的風俗觀察系列——《生理學》中的其中一本《學生的生理學》裡,針對從故鄉出發、抵達巴黎、尋找旅館、廉價食堂、大學課業,與針線女工的戀情、狂歡節(Carnival)的化裝舞會等,在小說中被省略或簡單帶過的學生生活情節都有著相當具體的描述,我發現糢糊不清的蒙太奇照片可以因為這些描述而得到清楚的輪廓,再加上如果以此為根基來映照歐也納.拉斯蒂涅和弗雷德利克.莫羅等人的日常生活,在逆推到主角的共通性時,也可以看到他們各自的獨特性。

  幸好,因為十九世紀的小說連細部情節都做了清楚的描寫,所以,如果帶著那樣的心情來研究,應該可以找到一些情報,而且,一旦領略到那些情報的解讀方法,說不定那些到現在為止都被跳過沒讀的描寫和敘述,便會出現全新的意義,可以重新加以解讀,不只如此,如果追隨第一次上巴黎去的主角的足跡,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成為十九世紀上半葉的巴黎導覽,因為以社會史的角度來說,法國社會一直到第三共和確立之後才進入現代化階段,在十九世紀前半,各方面都還與前近代的遺產有所牽連。這或許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主題,如果就這樣決定,那就只剩下十九世紀巴黎的相關資料蒐集了。

  於是,我深深沉溺於以現在想來可說是天國,也可說是地獄的「十九世紀巴黎」的資料蒐集,歸根究柢,這全都起因於對偶然經過的巴黎大道的由來所抱持的疑問。那麼,就讓這本書從「主角各自站在故鄉小鎮的巴黎大道上凝視著遠方」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