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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0.2

體味這世界的一切氣息

體味這世界的一切氣息

文/保羅.科爾賀(《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作者)

  我第一次接觸《流浪者之歌》是在一九六七年,那年我二十歲,被父母送進精神病院。我當時的女朋友寄來這本書,我記得自己被扶坐在床上,緩緩拆開棕褐色的包裝紙。那時我因服用鎮靜劑而極度昏沉,一眼瞥見書的封面──一朵白色的睡蓮慵懶地安倚於一條河的水面,心想:「這個赫曼.赫塞是誰?」我從沒聽過這個人,也不知道這本書對我那個世代所造成的巨大影響,但書是少年時代的女友寄給我的,我因而覺得他是個大人物。不久,我就陷入深沉無夢的睡鄉。

  醒來後,下午的白色天光已然消失,我發現自己躺在我的單人小床上,望著天花板的裂縫。屋外汽車的燈光不時照亮房間,我慢慢想起身邊那本書的存在。

  打開書之前,我以為自己知道書的內容,但最初的幾頁已讓我大吃一驚。我原以為會讀到一個聖人的故事,而悉達多的煩惱卻是太過凡俗。我天真地問自己:「一個獲得開悟的人,內心怎麼會有這麼多陰暗的情感、這麼多恐懼?」此時我直接面對的是一個人反抗父親權威的經歷,更是一個人反抗社會所指派之命運的經歷。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不安與反叛會在這樣一個人的內心生長起來。

  悉達多被視為一個樣板。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他會成為真正的婆羅門,並循著父親的譜系成為虔誠的教士。然而他的內心卻感知到神聖的教義也有所缺失,踏上征程、自尋正路的誘惑更為強大。

  這種不安寧的心態對我而言再熟悉不過。我來不及細想,已經完全沉浸於書中的故事,急切地想與悉達多一起展開雲遊之旅。我身在一隅小室,心靈卻穿越時空,行進在印度塵煙飛揚的路途之中;我像他的摯友僑文達一樣,決意追隨一個求道者,經驗其所有的騷動與不安。

  我並不知曉,在我房間窗戶的鐵欄之外,這本書正點燃一代人的激情。正如它與我不安分的靈魂對話,它也點撥了整個西方世界許許多多青春年少、心懷理想的男男女女。儘管本書寫於一九二○年代,一九五○年代才在美國出版,而真正顯現其影響力則是在六○年代。

  本書洗練的文筆與反叛的人物恰恰回應了一個世代的人內心的渴望:他們尋求擺脫流俗、擺脫功利主義、擺脫當前威權的自我之路。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眼見政府的許多謊言,眼見領袖們無力提出真正的選項,於是悉達多作為一個象徵出現於世;他象徵那些尋求真理的人──那些尋求自我之真理的人。在我這個世代的數十年前,赫曼.赫塞已然感受到我們這一代人那種內心的騷動、那種青春時代自尋其路的固有需求;這種需求讓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索取天經地義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我們自己的生命。赫塞的這種先知先覺也必然啟發未來時代的人們。

  而作者自身由於自我發現的激情所驅使,在完成本書之前也要走過一系列的體驗。在寫作期間,他曾寫信給朋友,承認自我發現之艱難。的確,本書第一部的主題是掙扎與懷疑,寫作較為輕易,第二部則更加困難。那是因為第二部描述的是悉達多終將獲得覺悟的經歷,而悉達多的名字在梵文中意思是「目標已成者」●1;試想,一個作家如何談論他未曾經驗的主題?如何在完全陌生的感覺中措辭?赫塞的堅韌以及對佛陀教義的深層體驗,使他創作出此智慧之珍寶。

  然而在一九六七年,我並不知道這一切。讀完此書的幾天之後,我獲准離開精神病院。我依然記得那個陽光燦爛的清晨,我從外面看見那扇鐵欄隔絕的窗戶。我想到鐵欄內那些自認瘋狂的人曾向我透露,他們決意將自己與世界隔絕,因為對他們而言,這世界太難面對。然後我又想到悉達多,他執意將自己投入生命本質之真實,去找尋自我的道路。

  那天早晨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要體味這世界所包含的一切氣息,我發誓:我要選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