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里斯之歌》瑪德琳‧米勒:在暴力世界,當個合乎道德的人 - 人物專訪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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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7.30

《阿基里斯之歌》瑪德琳‧米勒:在暴力世界,當個合乎道德的人

《阿基里斯之歌》瑪德琳‧米勒:在暴力世界,當個合乎道德的人

問:現代世界充斥著尖端科技與貧乏的全球政治,希臘神話真能和這樣的世界扯上邊嗎

瑪德琳‧米勒:如果我說故事不受時間局限,可能有人說這是陳腔爛調。特別是古希臘的故事,其中尤以《伊里亞德》為最,更是一般人說的老掉牙的東西。套句班‧強生(Ben Jonson)的話,這些故事不屬於「每個時代,而是屬於所有時代。」

  人性與其伴隨而來的愚蠢、熱情、驕傲與慷慨在過去三千年來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它們總是與世事息息相關。特別在面臨巨大轉折與變化的歷史時刻,人類總會回顧過去,試圖從中尋找洞見。這些故事流傳了漫長的時間,經過一代又一代讀者的傳誦,它們肯定蘊含著重要意義,能讓後世的我們從中探尋人性的本質。

  每天的報紙頭版總是報導著《伊里亞德》式的不幸,從自私的阿伽門農,到善於以曖昧言詞操弄人心的奧德修斯,從大量殺傷人命的戰爭,到殘酷虐待被征服者,這些全在荷馬史詩中可以找到: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啟示與罪惡。

  此外,我還要更明確地說,我認為文化可以表現的愛情故事是超越性別與時間的。我並未刻意選擇「同性戀」的愛情故事;毋寧說,我是受到故事裡這兩個人物之間的愛情所打動──他們彼此尊重,彼此愛戀,儘管兩人遭遇凶險,卻依然矢志不逾,這樣的情感關係正是我們渴望的。


問:《阿基里斯之歌》當中的阿基里斯故事,有多少成分來自於古典文學,又有多少成分來自於妳個人的創作?妳能不能說說妳為這本書做了多少的研究?

瑪德琳‧米勒:從某個角度來說,我覺得自己好像研究這本書研究了一輩子。我從小就喜愛古希臘神話,我在高中、大學與研究所持續學習與研究拉丁文與古希臘文。我的教授教導我豐富的古代史與古代文學知識,這些知識總是令我精神為之一振,而這些訓練也成為我撰寫這本書的基礎──當然,在學習的過程中,我並沒有想到未來有一天自己會撰寫這部小說。

  當我開始動筆寫作,我隨即發現自己需要知道更多的資訊:上古時代的船隻航行起來是什麼樣子?荷馬提到的植物與動物究竟是什麼?我的古典文學背景可以協助我找到答案;我的書架上已經有了不少書籍,就算沒有,我也知道到哪裡尋找資料。此外,我曾在希臘與土耳其待過一段時間,這一點的幫助很大。

  對我來說,忠實於荷馬敘事的事件是很重要的。這本書最核心的靈感來自於《伊里亞德》中阿基里斯得知帕特羅克洛斯死亡的那恐怖的一刻。他內心的震驚極為強烈。這位偉大的半神勇士總是不把規則放在眼裡,他甚至詛咒全希臘聯軍去死,但此時的他卻心煩意亂,他因過度的悲傷與憤怒而陷入絕望。我想知道帕特羅克洛斯是何許人也,他與阿基里斯的關係何以能造成如此深刻的打擊。荷馬雖然告訴主人翁做了什麼,卻未告訴我們他為什麼這麼做。阿基里斯是什麼樣的人?他為什麼如此深愛著帕特羅克洛斯?寫這本小說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

  這部小說與神話最大的差異在於,這裡頭提到不少阿基里斯抵達特洛伊之前的故事,而這部分《伊里亞德》隻字未提。這部分的情節存在著各種說法,因此我的工作主要是思索要把哪些說法添入到我的小說之中,而哪些說法我應該予以省略。


問:大多數人不是很清楚帕特羅克洛斯這個人,也不知道他與阿基里斯的關係。妳是怎麼產生這種想法,認為他們的友情變成了愛情?

瑪德琳‧米勒:我從柏拉圖那裡偷來的!帕特羅克洛斯與阿基里斯是一對戀人的說法由來已久。希臘羅馬時代有許多作家把他們的關係解讀成浪漫的愛情,換言之,這種說法在上古世界是普遍而公認的觀念。我們甚至找到了埃斯庫羅斯已經亡佚的悲劇片段,當中提到,阿基里斯說他與帕特羅克洛斯「時常親吻」。

  《伊里亞德》本身也有許多地方支持這種說法,只是荷馬採取的方式比較間接。對我來說,最令人信服的證據除了阿基里斯極度悲傷,還包括他悲傷的方式:阿基里斯拒絕燒掉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堅持要將他的遺體放在他的營帳裡,他在帳內不斷地哭泣而且一直抱著他的遺體,儘管旁人驚恐地看著他,他也視若無睹。這種肉體摧殘的感受足以讓我相信,這兩個男人有著真實而深刻的親密關係。

問:能不能說說「阿基里斯腱」的傳說?它的來源為何?妳在做了這些研究之後,是否還相信這個傳說?

瑪德琳‧米勒:阿基里斯最著名的神話──他的腳踵就是他脆弱而致命的地方──事實上是非常晚近才形成的故事。最早提及此事的文獻出自羅馬作家的手筆,幾乎離最早的文獻《伊里亞德》與《奧德賽》有千年之久。在這千年當中,出現了不少故事解釋阿基里斯的刀槍不入,但《伊里亞德》與《奧德賽》的說法是最簡單的:他不是真的刀槍不入,而是他武藝高強、精於戰鬥。由於《伊里亞德》與《奧德賽》是我主要的靈感來源,而且它們的詮釋比較符合現實,因此我選擇接受這兩部作品的說法。

  阿基里斯的故事開始流行之後,緊跟著出現了一些有關腳踵的有趣神話。其中最著名的是阿基里斯的母親,也就是海洋女神忒提斯,她為了讓阿基里斯長生不死,於是將他浸泡在斯提克斯河裡。她抓住阿基里斯的腳踵,因此這個地方成為阿基里斯的罩門。每一次我對中學生講這則故事的時候,他們總會七嘴八舌地吵起來:

  「這實在太蠢了!她為什麼不換個位置抓呢?把他泡兩次不就好了?」

  「為什麼不晚點再來泡第二次?」

  「水或多或少還是會滲到腳踵!」

  這些爭執也影響了我,使我認為這不是個具說服力的說法。


問:如果現在想到希臘以及希臘的鄰近國家觀光,而且想追尋阿基里斯與帕特羅克洛斯的腳步,「重演」一次特洛伊戰爭,那麼應該要到哪些現代城市,在這些城市又能看到什麼?

瑪德琳‧米勒:這段旅程的起點在希臘北部的色薩利地區。我們不確定佩琉斯宮殿的位置(如果真有這麼一座宮殿的話),但可以確定的是,佩里翁山還在那個地方。那是個絕佳的健行地點,週末甚至有登山火車通行。附近有一座大港市沃洛斯(Volos),也是值得觀光的景點。沃洛斯擁有優良的地理位置,在古代,一定是普提亞人會選擇的定居地。

  其次是斯基羅斯島,忒提斯將兒子阿基里斯男扮女裝窩藏於此,使其免於捲入戰禍。斯基羅斯島位於愛琴海中部,在斯波拉德斯群島(Sporades island cluster)最南緣的位置。這座島到處都是岩石,特別是島的南方。島上有幾處美麗的拜占庭與威尼斯遺址,此外,島的風景與沙灘也令人驚豔。如果你想感受完整的阿基里斯經驗,那麼你一定要嘗試來個變裝秀。

  之後,我們離開斯基羅斯島,來到波伊提亞(Boetia)的奧里斯(今日的阿弗利達[Avlida]),此地位於雅典的北方。這裡是希臘艦隊前往特洛伊之前的集結地。奧里斯是一座小城,但這裡有沙灘,你可以坐在沙灘上,假想自己正等待著阿基里斯現身,然後你們可以攻陷特洛伊……

  雖然阿基里斯與帕特羅克洛斯從未到過此地,但你既然已經來此,倒是可以快速繞個路去參觀阿伽門農位於伯羅奔尼撒北方的邁錫尼宮殿。這是極少數除了特洛伊之外,留存至今的荷馬時代遺跡。你可以看見著名的城市入口「獅子門」,以及圓形墓塚,這裡曾挖掘到「阿伽門農的面具」與「涅斯托爾的杯子」。當你遊覽此地時,你可以想像自己是阿特勒斯的兒子,傲氣十足的你欺凌著屬下。然而不要演得太過份,因為阿伽門農就是在浴缸裡被忍無可忍的妻子用斧頭砍死的。

  現在,回到奧里斯。在加入希臘艦隊之後,阿基里斯與帕特羅克洛斯動身前往特洛伊,他們一路上在幾座島嶼停泊。由於我們不清楚他們停泊的地點(神話中也未交代清楚),我想這表示你可以隨心所欲在任何一座美麗的希臘島嶼上駐足遊玩。如果你走的是南方路線,你可以登上勒斯博斯島,著名的女詩人薩波(Sappho,柏拉圖推崇她是第十位繆斯女神)在此地生活與寫作。從北方走則可到利姆諾斯島,這座島在古代神話裡有著不好的名聲,這裡盛產毒蛇,英雄皮洛克梯提斯就是在此地被蛇咬傷。所以留意打草驚蛇!

  我個人則是推薦最北方的路線,雖然這麼做可能要繞點遠路,你可以到美麗的城市伊斯坦堡一遊。我在今年春天很幸運地能前往伊斯坦堡觀光,那裡的確是令人興奮的好地方。舉目所及盡是無價的歷史瑰寶,從西台人到鄂圖曼人,更甭說還有許多現代名勝。所以,你們會是第一個聽到這種說法的人:帕特洛克洛斯肯定去了伊斯坦堡。

  最後一站:特洛伊,它就位在達達尼爾海峽南方海岸。你可以待在鄰近的城市恰納卡雷(Canakkale),這裡也值得遊覽,而且城裡還放著二○○四年電影特洛伊的原尺寸木馬道具。據說這是布萊德‧彼特要求留在這裡的!

  你可以搭乘巴士往南到這處古代的考古遺址。站在這片擁有五千年歷史的廢墟中,放眼望去,前方就是當初希臘人與特洛伊人廝殺的平原。雖然只剩下石塊,但宮殿的感覺仍然充滿史詩氣味。記得帶件外套,荷馬說的「多風的伊利歐斯」可不是浪得虛名。找到最高點──這裡只剩下古代城市的著名高塔──回想《伊里亞德》不朽的第一句話:「唱吧,女神,唱出阿基里斯的憤怒。」


問:妳希望讀者從妳的書中獲得什麼?對於覺得希臘神話太難以閱讀而且並不有趣的讀者,妳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學校裡的孩子應該可以選擇自己想閱讀的材料(吸血鬼小說等等之類的讀物),不一定要閱讀古典文學,妳以為如何?

瑪德琳‧米勒:對於曾經接觸古代史詩如《伊里亞德》或《埃涅阿斯紀》,卻覺得內容無聊的人,我只能說,我了解你們的感受。

  身為老師,我經常在學期初遇到學生來跟我訴苦,老師,我夏天讀了《埃涅阿斯紀》,我覺得無聊透頂。這並不讓我意外:這些史詩原本就預設了大量的背景知識,這些神祇是誰,背後的故事又是什麼。這些史詩也預設了讀者已經了解史詩的傳統,例如列出所有的將領與船隻,或者不斷地重複詩文。如果你不具備這些知識,那麼史詩只會讓你感到一團糟。然而,如果你能在引導下接觸史詩,我指的是好的指引,能快速地讓你理解希臘神話,或者是一個喜愛史詩的朋友,那麼當你接觸史詩時,一切都將改觀。這些原本討厭史詩的學生,在經過一學年之後,每個人都說他們喜愛維吉爾,也喜愛《埃涅阿斯紀》。

  我寫作本書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讀者能在完全不了解《伊里亞德》之下也能喜愛《伊里亞德》。我希望給予讀者一切可能的資訊,讓他們可以理解當時當地發生的一切,這樣他們就可以像荷馬最初的聽眾一樣,完全理解荷馬的史詩:它是個娛樂,而不是個研究的課題。

  好消息是就算有人在學校裡不喜歡古典文學,他們日後還是有可能重拾古典文學,而且發現自己喜愛古典文學。我在十年級時閱讀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的《蘇拉》(Sula),這本書顯然超越我的腦子所能理解的範圍;我就是無法看懂它。然而幾年前,我重新拿起這本書,驚喜地發現自己很喜愛這本書。所以任何時候都是開始的時候。

  說到我希望讀者獲得什麼:我當然希望聽到這本小說讓讀者對希臘神話產生興趣,尤其是《伊里亞德》。我也希望這本書能驅除一點恐同症,我認為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恐懼有點過度了。

  在寫這本小說時,我經常想到個人的責任問題。帕特羅克洛斯不像阿基里斯是個史詩人物,他只是個「平凡人」。但他擁有的力量遠超過他的想像,他以一己的微薄之力,在關鍵時刻對他人伸出援手,卻產生了巨大而積極的影響。我們絕大多數人不是阿基里斯──但我們仍然可以是帕特羅克洛斯。在一個充斥暴力的世界裡,努力當個合乎倫理道德的人,誰說沒有意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