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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6.26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文∕傅月庵(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

  安.泰勒(Anne Tyler)一直在寫。從少女寫到少婦。如今老矣,還是寫。年輕時,由早寫到晚,中午休息十分鐘不到,匆匆吃個三明治,又寫起來了。現在節奏慢些,可每天還是把自己關在房裡,逼自己寫。「真要等靈感來才寫,那什麼也辦不成」,這是她早早就學會了的事。

  安偶爾也寫散文,甚至繪本故事,但主要還是小說,長短篇都行。她的寫,是真正的寫。即使到了電腦氾濫的今天,她還是拿枝筆,取張白紙--沒錯,不劃線的空白紙張--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編織」出一本書來。寫完了,她從頭到尾唸一次,錄音再聽,不順的,再修再改,如此認真如此細心。十九歲大學畢業,沒當成藝術家,一頭栽進文字世界,二十三歲出了第一本小說,五十年過去,寫了十九本小說,兩、三年一本,很準時,很老派。

  說安老派,還真是老派。十九本小說,前三本之後,她便只寫一個城市,巴爾的摩;一個階級,中產階級;一個主題,家庭。她的小說,不黃不暴力,沒有邪惡軸心,沒有陰謀詭計。講的或者是一個更年期的熱心母親,期待未過門媳婦生個好孫兒;一名跟家人外出渡假無緣無故失蹤了的婦女;年過九旬的老翁忽然想要找回離家數十年的同父異母弟弟;拋家棄子,不告而別三十五年的父親突然回來了……。說來說去,無非是些就算上了報紙社會版也擠不上頭條,三五行就能寫完的,誰家裡都可能發生的一些俗世瑣事。可安就想寫這些,且有辦法寫出這些瑣事之美,寫得讓人動心,讓人起共鳴。她的文字乾淨俐落,一氣呵成;情節懸疑,結構嚴謹,更不時雜以幽默雋永的話語,一頭栽進去,就會被牽著鼻子走,讀到終卷始後已。

  半個世紀以來,安就是這樣寫,得過大獎,常上暢銷排行榜,作品也改編電視電影,她的粉絲固定而忠心,甘願與她一起老去,且年年都有新讀者加入。讓人很意想不到的是,就連當紅的英國作家尼克.宏比(Nick Hornby)都迷她迷得要死,直說安是最好的,安的《意外的旅客》(The Accidental Tourist)啟發了他,他最大的野心就是要當個「男的安.泰勒」(the male Anne Tyler)。

  不過就是家庭故事,不過就是悲歡離合,她卻為何能寫得這樣迷人呢?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不同。」安年輕時醉心讀過的俄國文豪托爾斯泰名著《安娜.卡列尼娜》的經典開場白。但莫說幸福的家庭就沒有不幸,不幸的家庭就沒有絲毫幸福。更進一步說,幸福家庭裡未必人人都幸福,不幸的家庭裡,痛苦程度當也各有差異。家庭看似簡單,其實複雜無比,矛盾、衝突所在多有,偏偏血緣像一個枷鎖,牢牢把成員給綑綁住了,輕易逃脫不得。其中的辛酸無奈,點滴在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家庭與個人一樣,都在天地時間裡流轉浮游,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事情隨時在起變化,誰也不能保證明天一定會是怎樣的。用佛家的話說,當即「無常迅速」四字,「成住壞空」不過轉眼間事。有內憂有外患,家是堡壘也是牢獄,有苦有樂有歡笑有悲傷,誰沒有一個家?誰沒嘗過其中苦樂?這或即古往今來中西文藝,「家庭」始終是一大母題的原因吧。

  安的非凡之處,在她敏於「時間」感受,往往能從「大」的尺度(Scale)去看待家庭崩壞這一件事情,因為存有距離,遂產生了一種美感。時間沖刷滌蕩,彷彿純化了一切:可惡的不再那麼銳利,可怕的不再那麼近逼,可恨的不再那麼偏激,人人坦露苦衷,了然性格得失,一種悲憫遂油然而生。家庭再次成為回歸的方向,孤獨的依靠,也是亙古不變的一種價值所在。許多人認為,「思鄉」(homesick)乃是安.泰勒文學的最重要特質,但若抽掉了「時間」這一因素,恐怕也就不那麼強,或僅通俗肥皂劇而已。

  其次是對於「微物」的特殊掌握。安似乎有種天賦,很自然能理解家庭成員之間那種微妙的感情變化,無論親子、手足、夫妻,她總能掌握得恰到好處,於是許多「對錯」的絕對問題,都被消融成為「合適與否」的相對意見。因為相對,遂有了寬容的空間,悲憫再次油然而生。因這悲憫,一切遂都有可能了。「我妻子死了,但她又回到我身邊。」這是她第十九本小說《學著說再見》的開場白。看似荒謬,但假如你相信於逝者(生者),其實生者(逝者)皆有心願未了,一切便不是那麼難理解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湯顯祖〈牡丹亭還魂記題詞〉這段話,當可為此書下一注腳。安的幽微深刻,於此亦可知矣。

  關於家庭,關於婚姻,關於感情,關於生者逝者,一本書一個作者,或許都跟人生一樣吧。--念念不忘,必有回響。而安,恰恰即是那個提醒你如何、為何念念不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