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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6.13

車痕與筆跡

車痕與筆跡

文/楊牧

  有人獨自遠遊流浪之餘,在新世紀的開端,下筆寫了一本書記其事,以山川悠遠為對象,行文則屢次涉及意志和勇氣的定義。一個人如何縱其一騎之單,「在陌生的空間移動」,體會到那種若有若無的寂寞,群山如何超越,百川如何橫渡,並且無情加以忘卻,為了展望未來:不知道前方相遇的會不會是死亡?你永遠不知道,或許你不知道,所以你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力。

  這你即是我,是他,不是我,是旺霖

  就有那麼一天,他心中瑣瑣碎碎咀嚼著一些澎湃的詩句,或只是一些無有章法,反覆的聲音,於斷崖絕壁之間迅速滑行,遂於無限大的寂靜中彷彿淡忘了甚麼,到達一處近水的谷地,若干低矮腌髒的平房聚集在空蕩蕩無人的道傍。他記得有一本書上提到過這就是傳說裡「旋子舞」的原鄉,或許這又是一個失落了傳統的村莊罷,他想。

  那一夜投宿在點著蠟燭火的旅店,他作筆記追摹白日快速逸去的亡逋,過眼的河水,山脊,以及白雪,心神流轉於超越與寂滅之間。睡前他為那無邊的靜感到陌生的恐懼來襲,懊悔,甚至對此去未知的道路察覺到巨大的不安。然而這遠行的人還是有夢的,三弦琴聲裡翻轉不已的旋子舞陪伴他繚繞徹夜,早晨醒來檢有屋舍夾望的街衢上路,四處不見人影,甚至昨夜曾經為他點亮燭火的旅店,此刻,也沉靜毫無聲息,詭異若不存在於人間。

  而就在這絕對的無聲狀態延續,蜿蜒升降的路面上,我們孤單的騎者穿透記憶的光影,來回設想今昔的距離,現實與幻象迎面閃擊,透明蔚藍的天把四面八方的山勢襯得更離奇,恐怖,而時間的形貌和聲息也為之走樣,好像你和他,或我,都砉然朗通,時間,不,空間尚且如此,眼前不遠是一塊矮矮篤定的石牌,一塊界碑,邊境的證物,提示結束和開始,意志,勇氣。

  到西藏了嗎?你自問,不可置信地快步向前。真的是西藏啊!你放倒單車,站在那道小碑前,眼瞼垂落下來,凝看紅字印刻的西藏,舉步,定格,緩緩一步跨過它,並沒有甚麼事情發生。屏息,再跨出了一步,世界仍舊沒甚麼改變。

  站在高處遲疑復果敢地試探著孤獨的腳步。二○○四年秋冬之交,一腳在西藏,一腳在雲南,「不禁有種失落的感覺,」他說:

  你原以為祇要跨過了這一步,生命將有所不同。當跨過這一步,你或許就不是你,而是另一個真正可以去冒險犯難的人。

  這樣絕決的反思,自我挑戰,宜乎就在千山萬水跋涉已了卻彷彿永無止境的旅途之最浮泛的一點,對他的心靈和體格同時揭開一層龐大的啟示。所有設下的邊界都祇為了跨越,他想:惟海洋祇能靠近,卻無從抵達。如果不想著這些,你的旅途究竟憑藉甚麼嚮導?他問。邊境已在心裡成為一道疤痕,他這時短暫企及的結論似乎就是:下一刻是一種發生,開始,結束。

  所以,我們說這一切來自一種絕決的反思,不斷的自我挑戰。我們以為這其中有著意志和勇氣的定位,這樣抽象的主題,更有待行動切入加以證實,否則難道還停留在夸飾未定的表面?不知道這些放在入藏以後一波波泝洄的印象前當如何理解,而咳嗽,飢寒,和孤獨?艱困危殆後他懷疑自己的毅力投向是不是誤導,錯失了。何況這其中左右摻雜著的還是無盡的山脈提示了堅持的大自然,那永不衰竭的天地冷酷而溫情,隱約甚至有些造作,不知是真是假:或許這樣超越物我實際對抗的觀察,不足以「消解你過去,現在,未來的不快?疲憊過後,你希望一切重新帶來的是寧靜,平安,甚至一夜的好眠。」

  惟有那耿耿的意志和勇氣不變。他付諸行動,維持紀律的心神,毫不游移,縱使在最寒冷疲憊的狀況下,甚至當四肢痠麻顫抖,靠近岩崖凝視怒江奔流久久,「魂魄彷彿就飄然出竅,腦海瞬間迸閃被江水沖走和慘遭滅頂的掠影。」

  一直到達這個高度,惶惑恐怖,我們還相信這書涉及,探討的依然不外乎人的心神與體格之具象如何領先所有修辭文法,率性見證了旺霖在陌生,冷冷的自然天地間迂迴上升,尋找他超前的表述——是的,縱使在最不出奇鋪陳的文字風格裡,有時不免傾向報導文類的敘與議,不辭其煩地探索著耳目所及的細節,而可能教我們對他進行中的旅途因為充分參預,計議著他的季候,山勢,水流,和他遭遇的人情等等,使我們不可避免地以騎者艱難的行程,他經歷通過有形和無形的路,為閱讀中心,使我們如此切身體會著一個人之所處,他的地理位置和歷史場域交會閃光的點,至多可能聯成一條想像的線,纖細,模糊,使我們感同身受處於那氣象,氛圍,或少許世故糾集復散失的緣分之中,反而忽略了我們汲求獲取的閱讀目的。

  這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如此貼近觀察騎者行進的方向和高度,以測量他全程的位置,在大氣和山川以及村落人情之間,而且我們也不能不於字裡行間步趨其簡繁疏密的心思,閱讀作者旺霖的書寫,設想他所從事的不僅祇為一次冒險深入異域的報導或遊記,而可能,應該還更為了文學的創作,一種風格的探索,尋求。


 旺霖以文字重現旅程危殆,陰暗,和前後上下之所以不可知而形成孤獨行者的威脅。單車順山勢前行之際:

  疊嶂的山脈輻射狀向遠方無盡綿伸,溶雪殘酷刷蝕著陡壁的山顏表層,刻出一條條鐵灰的刀疤,沿徑觸目所及盡是浮雲坍塌的印記,黑漆漆地壓在路上如深淵的窟窿,不斷追著你跑。你彷彿被逼入怎麼樣也醒不了身夢魘似的墳場。

  過了一座跨越怒江的石橋,緊接著是望不透底的隧道。他寫那黑暗的洞口,無限猶豫畏懼,深怕剎那正逢岩層坍落,則天地孤魂必長佇怒江深谷無疑。黑暗中崢嶸撫壁挪步,惟恐魑魅阻路於前。出洞聽水聲兀自變化無窮,單車無故偏頗前路,若有鬼手強拽其右舷,誘使騎者向江谷滑落,最後才發覺懸壁間確有暗流沖擊反覆掀湧,使人疑心惡魘附身也在所難免:

  夕陽逐漸沉入了地表,你失去了影子的陪伴,更增添一份冷寒與孤寂。遠方忽而傳來幾聲槍響,接著一陣鳥聲驟起,你顫巍巍地環伺周圍,四面祇有嶙峋層疊的山谷,和你。

  轉折迴旋,層疊反覆的異象令作者如同騎者甚至於日後回憶之際猶深陷疑惑,虛實難辨,即令遽爾似有天地頓開的時候,今昔恍惚交錯,彼此干預,在強烈,濃密的黑暗和無邊死寂之中,似乎還聽見些許踽踽的腳步,也許是中世紀懺悔的朝聖者遲緩行進的足音吧,如迷失的多彌尼各教士摸索贖罪的進路,在漫長的距離無底深淵裡痛苦自勵。那苦難的心血犧牲或許正是我們嚮往的,朝向文學書寫,朝向詩的完成,勢必取捨的進路,在廣大深邃的性靈之煉獄裡燎火焚燒,鍛鍊文體。

  或者,也許我們還在一個無法牢記的地名指標下體會到某種隔閡的語言,一個遙遠的母系社會。同時:

  月光的觸角緩緩從高崖垂壁落到樹梢,屋簷,延伸至湖面,形成一座上達天聽的皎亮階梯。四面山巒波紋般微笑環圍著黑夜裡的瀘沽湖。

  月出皎皎延伸至佼人形象舒窈糾兮,使觀者勞心悄悄,本是詩發生的古典程序,則形成一座上達天聽的階梯並不違背象徵,在這不容易點明方位的小世界,所以帶一些許悵惘也是好的。何況:

  堅持的你是不會失落的嗎?你其實是一個脆弱的人,這一路上總害怕陌生寂寞,害怕迷路或遭人劫掠,害怕高山險阻林間野獸,甚至失速墜崖,各種危險困難的想法從未自你的腦海悉數撤離,可是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超過讓你無法往前推進的懼怕,你怕錯過前方的甚麼。

  詩的修辭文法允許其形類品物自大規模的轉山行動凝縮為抽象思維,甚至接受它超越地以邏輯推理點化你的心境,感慨,反而無視其過程與我們實際操作的方法是不是絕對契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