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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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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8

牛郎夜未眠

牛郎夜未眠

 【作者介紹】

知言,台灣台北人,生物學定義上是XX。台灣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生。以〈Absinthe〉一文得第六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首獎。


  「夫人,您好!我叫小剛。」對著鏡子拉緊領帶結,練著笑容,背著台詞。

  粉紅色的襯衫,搭配寶藍色的領帶,不知道這樣子可不可以。

  低頭看了放在書桌上的資料,再看看鏡中的自己。這樣的裝扮恐怕不行。

  領班給了一張影視剪報,那是美國影集中的一個名叫Neal Caffrey的小生,長得是朗眉星目的。領班說,客人就傳真了這麼一張東西來,指明要個瀟灑倜儻、絕頂聰明、談吐優雅、才華洋溢、富有情調又懂謹慎低調的『伴』。

  看來,還是換上灰色襯衫、深藍色三件式西裝好了。這樣,至少跟影集海報中的小生近一點。

  我是南部人,父親是送貨的,開了一輩子的貨車,平平安安從沒出過什麼大事,沒想到會在最後一趟出車時,弄出了個嚴重的車禍。從公司的損失、到相關的肇事責任、和解金以及傷者醫療賠償,金額加一加,對當時家裡的財力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掏光家中所有,加上能典當的典當,能質押的質押,籌得的數字還是差得遠。為了讓老父親免於牢獄,只有小學學歷的母親,四處標會買會,就這樣解決了燃眉之急,但後頭的償債,更像一個無底黑洞。

  身為家中獨子的我,理當扛起經濟大擔。無奈,就是時不我與,扛不起來。事情是這樣,國中畢業時,心想,讀個五專,學點一技之長,這樣填肚子攢銀兩,都不是問題。偏偏那陣子,社會上流行人人都要上大學,不上大學沒有前途。聽了老師的開導,我捨棄了技職系統,硬是擠了一般高中。

  高中過後,本想讀個會計或是網頁設計之類的,可是當時大家又說,電子電機很夯,到處缺人缺工,日後光是分紅就可以讓別人眼紅到發紫。說真的,我也很希望能讓父母早點過好日子,所以就啥也沒問,埋頭衝進電子系。

  大學畢業當完兵,開始找工作。偏偏各電子大廠的徵人條件,從「大專院校」直接改為「碩博士」。我一個大學學歷,能搞到什麼穩定的好工作?了不起就是22K的救濟式薪資,接一些有今天沒明天的工作。好在兩老觀念開明,總說身子硬朗,不急著退休,況且家中如果能出個研究生,也才是光宗耀祖,要我深造去。

  沒想到,當研究生才沒半年,家裡就出了意外。

  為了家計,我接過家教、當過3C賣場工作人員、電腦組裝師、電腦維修員,也當過一陣子打工達人。但是,這些收入實在只夠生活,根本沒得還債。

  有一天,在六條通某遊藝顧問公司修電腦。店內一名自稱姓呂,年約三十的男子,看我體格不錯、五官端正、皮膚白晰,年輕有力,便掏給我一張名片,問我要不要兼差,說可以介紹我一些伴遊的案子。所謂伴遊,就是陪單身女性吃飯、看電影、出遊、聊天或唱歌,價碼不錯,收入跟經紀公司五五拆帳。我算了算,即便經紀公司抽走一半,伴遊一天,抵我好幾週的收入。

  就這樣,我入了行。兼差的男公關、男伴遊、牛郎。

  呂領班知道我的家境狀況,因此就把一些個性善良、不刁鑽、不刁蠻、沒太多花樣、小費大方的case介紹給我做。過去幾週接過銀行經理、服飾店老闆娘、需要替身男友陪同出席活動的小業務等等,都是吃飯聊天看電影的案子。至於今天這位客人,領班說,對方大約半年才會聯絡一次,雖然不是常客,但是出手大方,撒錢不手軟,只要伺候得好,不怕小費拿得少。

  搭著小黃,到了新案子客人的住處。白色大理石外牆的大樓,位在黃金地段上,光這住宅,就知道客人事業做得不差。大樓門禁森嚴,虹膜辨識系統、指紋辨識系統,一應俱全,單單這個大門出入口,就立了三台監視器。

  領班只交代我準時到這個地點,卻沒交代我聯絡客人的方式。我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時,一輛保時捷房車準準地停在門口,後座下來了個打扮入時、身材凹凸有緻、手上一只駝色鴕鳥皮柏金包、腳下踩著Jimmy Choo、年約三十五的女性。而且,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卡蒂亞戒指。

  我想,應該就是她了:有個事業有成卻醉心於事業的丈夫,的女人,寂寞想找人吃飯聊天。不過,這樣的case,安全嗎?

  「小姐,」我脫下紳士帽,「您好!我是小剛。」

  「呂叫你來的?」女人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一番。

  「是的。請問,我、您滿意嗎?」我心中忐忑。

  「真的,很像。」女人淺淺一笑,走到大門,開了鎖。

  我一個箭步上前,推開大門。

  「小姐,請進。」我擠出模仿了甚久,影集的小生獨有的微笑。

  「別叫我小姐了,」女人拍了我的胸膛,「叫我阿莉。今天,你也別叫小剛了,改叫小豪。」

  「是,只要是阿莉喜歡的,我都配合。」

  整棟樓到處都是攝影機,進屋用的是電子鑰匙。這個屋子,單單玄關就比我的租屋大。看來,這位『丈夫』的事業真的氣派。今天好好做,做到讓阿莉滿意,我應該就可以替家裡還去不少債務了。

  阿莉,把柏金包放在玄關桌上,轉身進了廚房。

  「進來啊!杵在玄關幹嘛?」阿莉笑著。

  我脫了鞋進了屋,四處打量著。

  牆上掛滿了畫:兩個女孩彈鋼琴的、蓮花還是睡蓮的、站在貝殼裡面的裸女、三個人彎腰撿不知道什麼、、、那種我只有在課本上才看過的畫;除了畫,廳裡架子上還放了一堆雕像。沙發的後頭是面玻璃,玻璃的另一頭,有張大桌子,還有一堆書。那應該就是書房了。

  「阿豪,幫我把包包放進書房好嗎?就是沙發後面那一間。」

  她人很漂亮,聲音很好聽,感覺起來也很溫柔。真不知道她老公哪根筋不對,還是腦袋短路了。

  我把柏金包恭恭敬敬的擺在書桌中央,然後,仔細的看這書房。書房也不小,比所上的研討室還大個兩倍。一整面牆的櫃子,放了不少書,從經濟學到商場經營策略,從文學到科技,什麼都有。還有一些抽屜櫃,看起來是上了鎖的。

  另一面牆上則掛滿了各種榮譽狀、頒獎照片,照片中的主角都是阿莉,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張阿莉跟任何一個男人獨拍的照片。

  我滿腹疑問的走出書房。

  晚餐已經上桌,是烤牛肉。

  「阿莉,不好意思,」我把帽子丟到沙發上,「妳工作忙了一天,應該也累了。怎麼好讓妳準備晚餐呢?」

  「小豪,我本來就不想出去吃的。」阿莉微微一笑。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笑容有一點淒涼。

  「你來切牛肉好嗎?冷了就不好吃了。」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我拿起那種只有電影中才看得到的大刀叉,磨刀霍霍向牛肉。

  「我今天又結束了一個大案子。」阿莉倒著紅酒,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我靜靜的聽著。

  原來阿莉,是個市場分析師,自己開了家投顧公司。當各家公司想要轉投資,或是公司行號想要轉型發展,都會找上她,委託她進行相關的市場分析,費用不低。由於知道各家公司的經營內幕,阿莉從不把錢投在股市,對外行事也相當謹慎,畢竟商場如戰場,掌握越多別人的把柄,就越容易成為別人滅口的對象。

  「所以,今天的這個案子,是哪一個行業的?」我幫阿莉添紅酒,「透露一下,好嗎?」

  「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點,對外不可以說出去喔!知道嗎?小豪。」阿莉拿起酒杯,晃了兩下,「是一間相當有規模的畜牧,想投資一間剛起步的生技公司,打算研發動物疫苗。生技公司對外宣稱,他們手中握有國外專利,能夠又快又有效的發展用於動物的疫苗,可以減少養殖過程中動物染病的機率,減少抗生素的用量,能提供消費者更健康的肉類產品。」

  「這真的很了不起,」還好我前女友是生科系的,否則我哪聽得懂,「因為養殖業的抗生素使用浮濫,讓人很擔憂肉品的安全。在這個講求健康飲食的今天,開發動物疫苗真的很重要。」

  「這項合作的市場很大,而且的確很重要,」阿莉啜了一口酒,「問題是,我建議這位畜牧業者,千萬不要跟這間生技公司合作。」

  「為什麼?」

  「因為這間生技公司的專利,是假的。連公司請來的研究人員,都沒有相關的知識背景。」阿莉呵呵笑著,「而公司的負責人,除了有詐欺的案底,還有幾個詐欺新鮮案在檢調手裡頭,這個傢伙似乎是個有『後台』的人物。」

  「天啊!那這個真的投資不得。」我吞下一口牛肉,「阿莉,如果那位負責人是有後台的,你可是得更要小心了。」

  「只要扯上錢,都不是簡單安全的事,這我知道;況且,有小豪你在,我怕什麼!」阿莉手一揮,轉了一個話題,「上回倒閉的那一間投顧公司,負責人寄了封存證信函來,指控我雇用商業間諜,抽換他們公司手中某些數據資料,導致他們公司拿錯誤的分析報告給客戶。」

  阿莉的故事聽得我背脊一陣涼,眼前這位漂亮溫柔的女老闆,怎麼會是遊走在詭詐與危險邊緣的人。她丈夫呢?幹什麼用?

  「阿莉,我不該多嘴,」我拿起餐巾擦了嘴,「不過,你丈夫難道不知道妳工作的危險嗎?怎麼沒要妳接一些安全的案子?我也不是真的小豪,妳那一位『小豪』真的能保護妳嗎?」

  阿莉臉色一沉,收起了笑容。

  看到這臉色,我知道我搞砸了!

  男公關,就是要讓客人高興。沒有人花錢買難過,再怎麼笨也不能讓客人難過,更別說指責客人。

  「對不起。」我起身,將空盤餐具收去廚房,盤算著等等要怎麼走人。

  忽然間,阿莉一把拉住我的手。

  「小豪是我未婚夫,今天是他跟我求婚的日子。一個月後,他殉職了。」阿莉眼中閃著淚,抬頭看著我,「小豪他最喜歡的就是小剛你身上這種雅痞裝扮。每年到了今天,我……」

  難怪會是個女強人,難怪整間屋子空蕩蕩的,難怪會有特殊裝扮的要求,難怪!

  我緊緊的抱起阿莉,想好好的安慰她,讓她不要難過,至少在今天。


***

  一個小時後,我面著起霧的鏡子,想著過去那個小時發生的種種,盤算著是否該為我逾越的行為道歉。

  忽然,我聽見外頭出現彷彿重物落地般奇怪的聲音。我將浴巾圍好,拿起毛巾擦著頭髮,開了浴室門走了出去。

  血,一灘一攤,地上都是血。

  阿莉呢?

  阿莉眼中已經沒了生氣,蒼白的仰躺在床上,白色的睡袍上染滿了血。

  我正想大步往前,鬆脫的浴巾拌住了我的腳。

  我這才注意到,床邊,阿莉的面前,站著一個戴了只露出雙眼的黑色毛帽、戴著皮手套的黑衣男子。男子手上,就是我剛剛切牛肉用的刀,而牛肉叉就在阿莉身上。

  然後呢?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