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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7

等候那無期的

等候那無期的

 文∕林芳宜(作曲家、資深藝評人)

  初見永珊,是在二○一○年初秋的柏林,因為公務,見了一群在柏林的年輕臺灣藝術家,這幾年來,只有永珊持續有著聯繫,拜臉書所賜,雖然柏林一別之後未再相聚,但彼此生活與專業上的動態,總還是知曉一些。但是,寫小說?還真是大出意料之外。當她說要我為《等候室》寫些什麼時,我很惶恐,雖然喜好閱讀小說,但畢竟是文學門外漢,對於自己被交付的作業,不勉戰戰兢兢。

  然而,第一頁尚未讀完,已經內心激動不能自已。和作者比起來,我算是「上一代」的留學生:我在柏林圍牆倒下不久的一九九一年冬天,從臺灣飛往慕尼黑,數月後轉往因為鐵幕開放、各國獨立內戰而湧進大批東歐移民的東西歐門戶──維也納,一住十年,見證了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間,因為歐盟成立、兩德統一、前蘇聯各國獨立運動、南斯拉夫內戰、科索沃與阿爾巴尼亞戰爭等所震撼的歐洲。

  這些往事現在說來,很是雲淡風輕,但當年身處其中,這所有的問題幾乎全部變成尖銳的眼光,投向我們這些「客人」,連最單純的外籍學生簽證,都因為政權輪替而幾番大幅度變動,那幾年時有所聞又有臺灣留學生因為等不到居留簽證而必須返臺。

  小說一開始的等候室情景,我自己親身經歷了好幾年:半夜天未亮即奮力起床、裹著大衣套上靴子、在寒冷黑暗的外事局大門外,與一群來自各國的陌生人一起排隊等待大門打開抽號碼牌,接著,等著小房間裡的公務員蓋上簽證章、填上延長的簽證時間──假使申請沒有被拒絕的話。無論你在自己的祖國身分多尊貴,在這裡,真的只是一疊卷宗與上面的編號,你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堆數字和大大小小的戳印:出入境紀錄、銀行往來、租屋搬遷、各項違規、保險繳費等種種紀錄。

  但即使自身經歷過的種種,《等候室》觸動我的,卻不是一個移民的故事,而是作者透過主人翁徐明璋十分精確地描述了一位創作者自外於塵世的內心狀態──我稱「膠囊狀態」,而永珊則說「繭居」。所有的創作者,都是面對一片荒蕪、充滿石礫的土地,總要往土裡用力挖掘開墾,才能尋得水源、澆灌出作品,這個過程極其孤獨且艱辛,每每需要隔絕一切外來的波動。然而若只是描述創作者的繭居狀態,或許也難以打動同為創作者的我,而是在此之外,又加上對於徐明璋夫婦之間情感的咀嚼。

  描述他人的戀情容易,書寫自身的情感卻是難上加難,因為自身從對方感受到的,都是極為細瑣之事──也因是看在情人眼中,所以瑣事也能處處感動。以幹練女知青形象出場的妻子「塗抹一些無論形制內容都瑣碎微小的紙條」,這是多麼衝突、卻又極為貼切的呈現?作者不多言,就這樣輕輕一句話,點出了主人翁夫婦兩人外在形象與內心情感的交錯及對應,而隨後的「毋寧不驚擾這瑣碎微小,寧願謙卑」,令人不免倏地一震,卻又酸甜交織。

  《等候室》表面上是描寫外籍移民的種種,但仔細閱讀,書中人物無論是「客人」,或是「主人」,都被困在「離開」──「駐留」之間,這無關乎種族國家和地理位置,而是現代人的心靈困境,你屬於哪裡?在自己的祖國就能感受到歸屬感嗎?有多少人終其一生等候著一個明朗的答案,好似答案出現後,便能決定去向,就像徐明璋「想著他要對她說什麼,想到了並且告訴她,他才可能離開、重新開始。」

  而大部分的我們,就在這想著與等著的過程中,終老繭中,哪兒都去不成了。作者對人的心靈狀態、對情感的描述功力,深刻卻不露痕跡、句句到位卻又舉重若輕,全文隱隱流露著走過滄桑後的理解與包容,既奇妙又熟悉。


  林芳宜,奧地利國立維也納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藝術碩士、現任文化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編審與實踐大學音樂研究所講師、資深表演藝術觀察者與藝評人,專長當代音樂創作展演與跨領域表演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