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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日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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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吳佳璇

  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慘實痛的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舒緩這痛苦的人──像是拍照所在地的戰地醫院的外科醫師──或那些可以從中學習的人。──蘇珊‧桑塔格《旁觀他人之痛苦》(2010)

  2008年,年屆不惑的我做了一個令多數人不解的決定:離開台北,改以台東榮民醫院為基地,承接台東縣境內司法精神鑑定,四家監獄精神醫療業務,以及榮民之家與國高中校園輔導等工作。 

  我和醫院只簽了六個月的合約,好友兼直屬老闆知遠還口頭說但書:「不必拘泥於時間。」換言之,無論實質或心態,我都是過客──一個懷抱著文學夢當起「浪人醫師」的過客。

  「文化衝擊」一視同仁,並不會放過像我這樣的過客,但被醫療專業不斷強化的謹慎性格卻告訴我,涉及邊陲人事物的東台灣行腳,不該輕率形諸文字。只能將那股想說與人聽的衝動,在陪伴母親做化療的空檔,或同行好友聚會的場合,與剛動過胰臟癌手術的母親等身邊親近之人分享。

  半年後,我決定繼續台東/台北、看病/陪病,隔週「交互蹲跳」的生活。不久,因台東縣政府衛生局請求支援,醫院加派一項新任務,我開始與各鄉鎮衛生所護士合作,機動訪視病情不穩或未妥善治療的精神病患,並評估不便送醫的「疑似」個案。隔年,綠島、蘭嶼兩地先後「升級」為定期訪視,納入健保局為改善山地離島醫療已行之有年的IDS計畫。

  我因全縣趴趴走的任務,來到一個又一個病人與家屬生活的「現場」,經歷行醫十三年不曾有過的震動,竟一時不知如何言說。

  時間拉回1999年9月23日清晨。我依電視臺跑馬燈招募志願赴災區醫護人員指示,前往松山軍用機場報到。幾經周折,數百名本質近似「烏合之眾」的熱血醫護,終於全數搭上兩架C130運輸機;經清泉崗基地換乘直升機、軍用卡車,以及民間協力提供的各類運輸工具分赴災區。

  見山河變色、家園殘破,一路無語,滿腔熱血卻無法平息。我在夜間抓起筆,飛快記下日間見聞,一個個令人心動又心痛的故事,陸續見諸報端。隔年,這些災難復原初期與後續親身參與的文字記錄,集結成《九二一之後》(2000),我也以一位年輕精神科醫師的九二一經驗,忝就「醫師作家」之列。

  付梓前,因驚覺身兼醫者的焦慮,我在後記絮絮叨叨。一會兒提醒讀者留意,這個菜鳥主治醫師的所作所為,不足以代表災後一年心理重建工作的全貌;一會兒又懺悔自己因握有精神科醫師專業權秉,盜取了心靈奧祕;最狼狽的是,既如此為難終究出版又為哪番,通篇沒給個交代!

  十二年後,且讓我以美國文壇最重要的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在《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2004)書中引述英國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話語回答。吳爾芙以為,觀看震撼力強大的照片(文字),「不可能不把富有善心的人團結起來」。

  我確曾如此期許自己的文章(難怪沒膽寫出來)。

  2010年初夏,東部行腳第三年。我決定收錄八篇以台東綠島為醫療現場的文字到《浪人醫生日記》,一本集結四十篇雜文,寫作時間橫跨二十年的小輯子。

  心裡的石頭都搬開了?

  誠實地搖搖頭。我刻意以清淡、幽默的筆觸,以及盡可能不挑動階級、城鄉、甚至族群敏感神經的策略說出這些故事,以回應眾好友出書期待(與自己說故事願望)。

文章標籤:: 專欄評論 , 藝文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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