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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5

時間裡的建築,一頁頁模糊難辨的生命史

時間裡的建築,一頁頁模糊難辨的生命史

文 / 徐明松 (銘傳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建築史學者)

  記得早年剛到義大利念書時,經常帶著簡單的行囊就四處旅行看建築。如果只是一般遊客,瞭解點梗概歷史,感官地欣賞其秀麗、粗獷或細緻的外表與內部空間,應該是愉悅的玩法;偏偏自己的專業模式作祟,覺得理應比別人多知道一些,無奈在觀看過程中,最讓人感到頭痛的就是建築的分類與時間的判定。

  台灣課堂上學的建築史樣式分類法難免簡略粗糙,古希臘、古羅馬、早期基督教、仿羅馬、哥德、文藝復興、矯飾主義、巴洛克建築一路讀下來,實際到了現場,才發現建築的真實世界不是貼標籤就可輕易判斷的。

  左右一個建築故事發展的因素不勝枚舉,營建工程時間漫長肯定居首。試想,一座教堂需數百年始能蓋完,有些甚至臨到興建完工日才崩塌。以聖彼得大教堂為例子,它是文藝復興初期教皇尼可洛五世(Nicolo V)執意拆掉原本的中世紀教堂,所興建的一座新「古羅馬」教堂,可惜受委託的阿伯提(Leon Battista Alberti)只完成了一道牆。

  隨後幾個世紀,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拉菲爾(SanzioRaffaello)、米開蘭基羅(Buonarotti Michelangelo)、聖尬洛(Antonio Sangallo)、馬德爾諾(Carlo Maderno)、貝爾尼尼(Gianlorenzo Bernini)、豐塔納(Domenico Fontana)陸續介入,每一任受命的建築師或許根據新教皇的意志力修改,或憑私欲竄改,有的則可能因個人力有未逮(壽命有限)只完成了局部。由於聖彼得大教堂的大圓頂有可怕的重量與外推力問題需要解決,許多石匠或建築師或是望而卻步,或者不得不投入自己與家族的畢生心力。

  最後當工程步入尾聲,回顧這棟建築物的涓流點滴,聖彼得大教堂的設計者就成了待解之謎。

  建築師水仙花式的自戀情結,也可能讓一棟建築的作者身分變得曖昧不明。阿伯提之所以提出「憐憫」(pieta)的設計觀,便是因為他認為我們應該儘量尊重前人的歷史遺留,不應該隨意修改或疊加個人的意志力。這個保存觀念在今天聽來不算新鮮事,但在五百多年前,這卻是十分具前瞻性的 。遺憾的是,過去歷史鮮見阿伯提的「憐憫」情懷,新的當權者和新的建築師不斷介入,更改並掩飾歷史,形成一代代無以逃避的悲劇。難道是唯有悲劇才能說出動人的故事?

  研究歷史的人都知道,建築物是人類創造的遺留,因此被視為考古遺址,但又不同於考古。建築並不是深埋於地下的物件,也就會在新主人的意志下不斷被改造,形成一個模糊難辨、幾近無法閱讀的生命史。所以建築總散發出魅力,如同廢墟,營造出不可言喻的攝人氛圍。

  本書談論了十三座歷史「建築」,似乎這裡的建築指的是廣義的建築,學者專家有時候也稱之「人造物」(Artifacts),像柏林圍牆,或是耶路撒冷的哭牆。人造物之所以誘人,必然也是因為它飽含過去歷史的各種記憶,尤其是權力象徵,有時涉政治,有時及宗教,有時又關係到藝術的創新。所有這些「形式」結果的背後都有複雜的故事,因此「形式」底下永遠有解讀不完的謎團,或建築史家稱為解密的工作。

  儘管本書作者何利斯不是一位建築史學者,不過擁有多年古蹟修復的經驗,他更善用已有的史料素材,重新剪裁,編寫成一則則可讀且動人的故事,因此,我認為這本書的原文名稱「The Secret Lives of Buildings」,或可詼諧地譯為「建築物的八卦」。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在《看不見的城市》這部作品裡,以義大利威尼斯城為本,藉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對話,馳騁、書寫了五十五座虛構之都,裡面有過去西方的各式社會烏托邦想像,例如湯馬斯.摩爾(Thomas More,1478-1535)的《烏托邦》與托馬索.康帕內拉(TommasoCampanella,1568-1639)的《太陽城》……,也有未來之都,像洛杉磯,更有許多東西方真實與記憶交雜的城市,大玩他符號學的遊戲。

  我和內人在威尼斯待了九年,每次展讀一段義大利原文的讀本,總令人進入奇魅的歷史氛圍,彷彿回到威尼斯年輕商人與可汗的對話世界。卡爾維諾是一位真正能說故事的人,他說的不是「從前……」的故事而已,而是抽絲剝繭、細心堆砌過去、現在,並指涉未來,所以沒有一座城市是真實的,也沒有一座是完全在記憶中的。如果人類歷史本就像一張模糊難辨的羊皮紙,或許卡爾維諾細心經營的那五十五座城市還來得真實些。何利斯在本書中所挑選的這些標的性「建築」,顯然很難真正地建立於真實之上,因為複雜的歷史一旦逝去,就只能是詮釋了。

  何利斯為了有利故事進行,行文間經常旁徵博引。譬如,他引述奧地利建築師阿道夫.魯斯(Adolf Loos)的話:「建築的源頭,並不是我們所以為的住宅,而是紀念碑。我們祖先的房屋,是因應不斷改變的需求而生,早已毀壞傾頹;但他們的墳墓和廟宇,是為了承受永恆的死亡和永遠供奉諸神而建,如今依舊存在,正是這些建築,構成了建築史上的經典」。

  從某個角度來說,古典建築史就是帝王、貴族階層所遺留的建築史,因為討論的都是紀念碑、墳墓、廟宇與大型公共建築。曾有人問,古羅馬的常民百姓如何住,他們的房子長甚麼樣子,這並不容易回答,因為西方正統建築史裡對此往往付之闕如。

  書中亦提到美國知名建築學者克里斯多福.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的一段話:「沒有建築是一逕完美的。每一座建築在剛開始興建的時候,都希望是個可自行維護的完整結構。但這個預測永遠錯誤,人使用建築的方式往往和他們原先設想的不同」。這當然是建築師作為藝術創作者最為悲哀的地方,沒有建築師可以因為使用者更改了建築物而去提告,但美術、雕塑作品卻往往可以因為維護其藝術完整性而提告成功,這自然是建築在時間歷程中逐漸變得模糊難辨的原因之一,但也未必一定是壞事。

  何利斯這麼說:「建造和毀朽,持續地且同時間上演,在這樣的過程中,建築會出現又消失;它們會建造在其他建築物之上,會使用另一棟建築物的材料來建造,或者會棲身別的建築物之內。它們會相互戰鬥,接著相互交配結合,產生出古怪的後代。沒有任何一座建築,會以它的創作者當初期待的面貌存活下來。所有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對前輩的評論,建築的修改亦然,其本身就是對它們所改變之物的批評……」。即便遠離了創作者的初衷,建築被保存下來,或許就是建築創作的核心本質了。

  本書提及的歷史「建築」,其中有兩座在我非常熟悉的義大利,一是混合著東正教、伊斯蘭教建築形式與裝飾的基督教聖馬可大教堂,另一是馬拉德斯狄阿諾教堂。

  位於威尼斯聖馬可廣場,舉世皆知的聖馬可大教堂,當初興建的真正原因是想藉由天主教信仰脫離拜占庭東正教帝國的統治,這種藉宗教找回身分認同的因子在歐洲是文化的動力,有時卻免不了血腥與殘暴:十三世紀有十字軍東征,二十世紀則有以阿衝突、南斯拉夫種族屠殺、兩伊戰爭……。

  儘管威尼斯共和國想脫離拜占庭帝國,那只是政治動作,而文化是日常生活、是工匠傳統、是市民的共同記憶,所以無法立刻生效。這也是為什麼興建聖馬可大教堂時,仍採用了東正教的建築形式,以位於君士坦丁堡(今日土耳其伊斯坦堡)的聖徒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Apostles,已毀)與聖索菲亞教堂(Church of St. Sophia)為藍本,教堂內部的許多裝飾,也發揚了地域傳統或延續了從伊斯蘭教與東正教學來的工匠經驗,譬如立面上並排放置了許多花色各異的石柱,據說就是從不同殖民地、經商地區交換、掠奪而來;另外正面主入口左右的一排石柱,柱頭上的莨苕葉隨風飄逸彷似海藻,似乎是匠師對威尼斯地域的有趣詮釋;而內部膾炙人口的水晶玻璃馬賽克則是繼承自近東的傳統。

  馬拉德斯狄阿諾教堂位於里米尼城(Rimini),這座古城平常觀光客不太到訪,而有點冷門,儘管如此,它卻是閱讀文藝復興建築不可忽略的重要作品。一則當然是因為該作品出自文藝復興大師阿伯提之手,再者是這個建築本身語言所開創的新局,宣告了人文主義時代的來臨,正如同何利斯所說:「……這種以學術方法來解讀古代建築的最早例證,我們不妨視之為語言的翻譯。但所有的語言都存在著無法完全翻譯為另一種語言的觀念,『里米尼的知名教堂』如今既非教堂,亦非廟宇,而是一種奇特的綜合體。它代表的不是文藝復興文化和古代、現在、過去的結合,而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分隔了站在自己所設計圓柱上的建築師,與他所眺望的光輝」。

  其實該教堂是阿伯提第一個完整的作品,在這之前他一直以舞文弄墨為生,建築偶而為之,第一棟建築就獲後世多數史家肯定,實在不簡單。這座教堂前身是一座聖方濟教堂(Church of San Francesco),外觀式樣與當時聖方濟教派興建的教堂式樣大致雷同,揉合了仿羅馬與哥德式建築的風味,外牆大抵是磚造建築,開窗則常見連續的小圓拱或折衷式的哥德尖拱。

  有趣的是,阿伯提保留了許多帶折衷哥德風的「拼湊趣味」未拆,並置入許多古羅馬元素,像萬神殿的量體隱喻、古羅馬渠水道的連拱牆。而側牆即可讀到阿伯提的大膽保留,當我們直視兩側立面,內部被保存的哥德立面與阿伯提新的連拱牆,形成兩道自由律動的立面節奏,沒有刻意邏輯性的關係,這種前衛的保存概念竟提前了四百多年,也說明了建築師創作語言的不純粹。

  當我們面對多才、敏感但晦澀難懂的阿伯提,必須小心定義「甚麼才是古典」。有趣的還有馬拉德斯狄阿諾教堂背後業主的錯綜複雜,而這個複雜性正是本書作者何利斯想對讀者娓娓道來的歷史故事,裡面既有權力的狡獪,又有對浪漫愛情、新世界的追求……等等,不一而足。本書提到的許多地方,多數讀者可能都已經造訪過,不過我相信,若是讀了何利斯這本書再前往,必能有不同的體會與收獲。

  我們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資訊爆炸時代,知識份子多惶惶不安,抱怨自己的研究沒有讀者,但感謝全球化,今天比起任何時代也更容易擁有更多讀者,問題顯然出在溝通模式。何利斯這本《建築變形記》自然可以被廣義地歸納為建築史的入門書,知道如何深入淺出表達深奧難懂的歷史,一般喜愛「八卦」故事的大眾可輕易入門而不失人文,建築專業讀者更可從中找到閱讀建築史的樂趣,因此值得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