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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30

尋找天真的小說讀者

尋找天真的小說讀者

文∕吳明益(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普魯斯特先生,貝戈特就是你嗎?

  一個讀者對普魯斯特的提問

  大約一個月前,我和一位導演與幾位朋友見面,共同討論關於電腦重建電影場景的技術。導演舉了《幸福的三丁目》和《雨果的冒險》為例,說明如何使用CG,將一個已逝的場景,化為電位呈現在觀眾的眼前。

  在《幸福的三丁目》裡,有時最遠方的場景是手繪看板,近景則用實建場景搭配(如一條天橋,或幾間商店),演員便在這個介於實景與虛景間的場景表演,而電腦則負責將空下來的「藍景」填滿,並且修補細節。《雨果的冒險》片頭那個畫面裡的車站,事實上是綜合了多個車站的場景,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用了helicopter shot,從巴黎的天空下降進入車站,穿過各有各自目的地的人群,最後鑽入鐘樓,轉化為躲在那裡,偷窺著車站的雨果的視野。這個鏡頭,被認為是近年來虛擬場景的佳構。

  事實上,一般觀眾可能看不出來,這個畫面連車站裡的臨時演員都是虛擬的。據說拍攝的手法是讓演員戴著電腦感應器做出各種肢體動作,再一一擺到虛擬場景中的固定位置,最後用繪圖手法讓他們穿上那個時代的服裝。這麼一來,既省下了大規模的臨時演員花費,也省下服裝成本。但真正令人驚歎的是,電腦已經有能力把虛構場景的「時代氣味」重現,竟能一下子就把坐在冷氣電影院裡的我們,拉回一九三一年的巴黎。

  我第一次注意到帕慕克的小說說起來有點晚,是二○○四年翻譯的《我的名字叫紅》。小說一開始就以一具屍體為主述者,陳述自己被謀殺的事件,接著織錦般的繁複敘事展開,包括狗、樹、錢幣、死亡、紅、馬與撒旦……都成為向讀者傾訴的聲音。而藉由故事的推展,我自己也暗暗地在腦中建構出一幅幅伊斯坦堡街道、蘇丹宮殿、細密畫家的想像圖像。讀這部小說簡直就像戴著耳機走了一趟土耳其的歷史旅程一樣,初時以為只是在小巷與城市間穿梭,最後竟發現既鳥瞰又細觀了伊斯蘭世界的某些文化風景。

  之後只要是帕慕克的中文譯作我都一一找來看,最令我感到思考深度的作品是《》。去年我從北京帶回簡體版《純真博物館》,旋即本地的出版社也出版了繁體版。如果用電影術語來說,帕慕克是一個善拍近景也善取遠景,會拍靜景也能動感得讓觀眾感官刺激的導演,讀他的小說我從未失望。

  帕慕克是一個藝術教養完整的作家,除了家族文學淵源所造就的文學氣質外,他修習過的建築課程和繪畫技藝想必都影響了他。許多小說家善長烘托氣氛卻不懂得如何描繪場景,帕慕克兩者兼具,這樣的優勢在長年不倦的寫作裡逐漸突出。比方說,即使讀者對伊斯蘭世界和土耳其是如此陌生,但透過帕慕克的作品,通常也能理解這個古老帝國時至今日的渴望與哀愁。

  而由於指責政府在種族上的政策,帕慕克經常受到死亡威脅,這個被世界許多人視為認識土耳其窗口的作家,也被自己描寫的地域的一些人民視為叛徒、偽君子。帕慕克自己最明白這種矛盾,他說:「小說家或許常會陷入寫出真相的衝動,也會渴望自己被喜愛。」關於這點,他似乎已經做出選擇。

  《率性而多感的小說家》是帕慕克展示小說家後台的作品。作者從古典小說技藝談起,包括真實與虛構的辨證、小說裡的人物、情節、時間與環境……最終並以自己建構出的博物館意象作結。這系列淺白自然的「小說家言」,不但讓我們窺見帕慕克的閱讀書單與品味,更是思考眾多帕慕克作品世界如何建構的參考。比方說相對於荷馬筆下人物性格永遠不會改變,帕慕克似乎更相信鄂圖曼作家伽勒比的說法,認為人的性格是城市的自然景觀的一部分:會被環境形塑,隨著自然物變動。這似乎正是帕慕克多部作品的核心。

  而整部書稿最核心的觀點,是帕慕克認為小說家總是在「率性」與「多感」間擺盪,既想不顧讀者孤獨地炫技,又想回應每一位讀者讀到的風景。這真是一語道破許多小說家的兩難掙扎。而帕慕克宣稱自己成為小說家的歷程中,藉由寫小說這種儀式逐漸與他人同化,跨出了自身的界限,獲得一種原先沒有的性格。因而「創造出一個更細膩、更複雜的自我。」更令人心有戚戚。

  二○一二年伊斯坦堡老城區貝伊奧盧區,出現了一間「真正的」「純真博物館」,這個博物館可以持《純真博物館》裡所附的門票頁蓋戳章入場。博物館看起來就像是小說男主角凱末爾為痴戀的表妹所建造的。這是一個真得多麼虛假的描述與刻意的展示。從網路上可以看到的博物館照片,裡頭甚至有一間凱末爾小時候的房間,和他所蒐集的四千兩百一十三個菸蒂,以及凱蒂的香水瓶、頭髮、手帕、髮夾……

  老建築裡頭有八十三個展示櫥窗,對應書中八十三個章節,這又是一個假得多麼真的展示。因為那些物品都是城市、街道與某個人的遺物:鑰匙的展示櫃裡懸掛著許多曾真正被打開某扇門的鑰匙,鹽瓶的展示櫃裡展示著許多曾真正被拿來增加食物滋味的鹽瓶……那可真真切切是伊斯坦堡、土耳其歷史的一部分。

  我記得張大春曾說他年輕時被黃春明小說的序言「戲弄」了,因為他曾掛著相機走訪宜蘭,想找到《鑼》裡的那個小鎮以及腳色。莫言也說他每回回老家就要面對鄰居質問他,為什麼要把他們寫成小說裡「那樣」。沒有小說家有責任回應這樣的問題,這類問題沒有真正觸及小說的核心。小說的核心是,那個被小說家展示如博物館的虛擬時空裡,有沒有保留了某個靈魂的煩惱、痛苦、靦腆、沉默、羞愧、壓抑、癡迷、失望、幻想、不安、沮喪、憤怒、含蓄、憂傷、驚訝、惆悵、悲哀、空虛、傷感、真誠、曖昧、渴望、喜悅、靜默、嫉妒、愛慕、挫敗、遺忘,無奈與孤獨?

  《雨果的冒險》除了對法國電影傳奇人物梅里葉(Georges Melies)的致意外,事實上也是一部傷感於電影藝術被戰爭、世道、人心毀棄的電影。導演認為這些膠卷雖然只是人類歷史文化的虛構,但一旦毀棄也就毀棄了人類的記憶與情感。馬丁.史柯西斯費力去講究重現車站的光線、雕飾、服裝乃至於「氣味」,意在呈現出一個「強勁有力的體驗空間」。那個空間讓我們的情緒返流,激動感傷,甚至等同於真正的時空。

  小說家也在創造一個「強勁有力的閱讀體驗」,只是帕慕克還告訴我們,「閱讀的小說愈強勁有力、愈具有說服力,不足感便愈令人痛苦。靈魂的天真率性面愈相信並著迷於小說,不得不接受小說描述的世界純屬虛構的這個事實也愈令人失望、心碎。為了減輕此一特殊的沮喪感,小說讀者即便明知閱讀內容泰半出於作者的想像,仍想藉由自己的感覺確認書中的虛構世界。」於是,真正的好讀者,總是得藉由閱讀,建立起專屬他們的博物館與城市,那個讓他們心靈流連忘返之處。

  我得說帕慕克自己本身就是這世界值得讀者一逛再逛的博物館、電影、小說。當他為自己的小說設立了一間博物館的同時,說不定在尋找的正是一群「天真」的讀者。讀者得先天真地相信博物館真能留存住什麼,才能在博物館裡找到他需要的,無可取代的珍重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