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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30

一把沉重光亮的鑰匙

一把沉重光亮的鑰匙

文 ∕ 吳明益

  看過電影《二○○一太空漫遊》的人,一定被電影開頭理察.史特勞斯(Richard Georg Strauss)的交響詩〈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Also sprach Zarathustra)深深震撼,那聲音搭配畫面,幾乎是看到世界正在自己面前形塑、飛行、打開。理察.史特勞斯的作品一面被視為具有晚期浪漫主義風格,一面又常帶著叛逆與創意,具有現代派的意味,如果你完整聽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當會發現作曲家演繹尼采假借查拉圖斯特拉之口的飛揚、深邃、情感豐沛的風采,數度轉折,讓人每回聽的時候,都似乎因為發現了自身靈魂裡的荒蕪、廣闊與精細的同時存在而落淚。

  一九○五年理察.史特勞斯改編王爾德的歌劇《莎樂美》,劇中的莎樂美一反《聖經》中的形象,被塑造成情欲、敗德、充滿誘惑力與傷害性的女人,卻也是愛情的唯美與危險象徵。理察.史特勞斯的歌劇作品聲譽極高,他的合作對象一直是奧地利的浪漫派詩人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爾(Hugo Von Hofmannsthal, 1874 - 1929年)。

  一九二八年霍夫曼斯塔爾死去,傷心的理察.史特勞斯以為自己不可能再譜寫歌劇了。三年後,藉由朋友他認識了一個猶太裔作家,這位作家正好喜愛音樂,詩作的風格也非常適合與樂曲搭配。兩人的第一封信是作家給作曲家的,這封信後來被形容就像是普希金《葉甫蓋尼.奧涅金》裡,塔吉亞娜寫給奧涅金的那封信一樣,羞澀且充滿愛情。不同的是作曲家熱切地回了信,並希望作家為他寫一齣與他過去描寫女性作品截然不同的歌劇。

  這齣歌劇就是《沉默的女人》,而這位作家就是最善長描寫女性心理的褚威格(Stefan Zweig)。

  我在高中讀到沈櫻翻譯的《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這也是台灣讀者最熟稔褚威格的一本書。當時偶爾會出現想成為小說家幻想,而這部小說遂帶我進入男性如何可能幻化成女性思維的臆想。我當時想,這樣的作家不就需要擁有兩個性別的靈魂?我成了褚威格的讀者,熱切地翻閱了他的所有中文譯作,然後發現作家另有一類像〈看不見的收藏〉、〈象棋的故事〉,將反戰爭、反納粹的意念收容在密封瓶子裡似的小說,以及極為傑出的傳記散文。作家的靈魂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多、更複雜、更迷惘、更痛苦。我後來有時會這麼想,如果褚威格沒有因為經歷過戰時所面對的一切,他可能至多只是一個情感細膩、被一般讀者熱烈歡迎過的作者而已。而我也一直慶幸,沒有僅止於閱讀某一類作品,就判斷一個作家心靈之井的深度。

  然而當時我並不知道以前讀到的,並不是完整的褚威格。這次遠流出版的《行向昨日的旅程》,就是作家在巴西自殺六十多年後,才被人在倫敦出版社的檔案庫發現的打字稿。在距離高中閱讀經驗二十多年後,我重逢了褚威格最善長的濃重修辭、心理描寫和連翻頁都會感到心跳,還帶點粗糙感的激情。

  《行向昨日的旅程》還收錄了另一個我最喜愛的中篇〈情感的迷惘〉。雖說是一個愛情故事,但有一段時間,我常以小說裡那個老教授上戲劇課時的熱情鼓勵自己:嘿,小子,不只要嚴肅認真,更重要的是滿懷熱情。文學應該就像是小說裡所引古羅馬人說的raptus,能讓底下的學生們,心神擺脫自己的身體,內在烈焰迸出火花。

  雖然並無根據,但我始終把這篇小說裡的戲劇教授,與他和理察.史特勞斯聯想在一起,不是劇情式的聯想,而是音樂性的聯想。一九三五年希特勒在梅林舉行了盛大的閱兵,歐洲的每個國家都罹患憂鬱。而因為某種或隱或顯的原因,褚威格和理察.史特勞斯的通信中斷,《沉默的女人》則在德勒斯登首演。七年後褚威格在遙遠的巴西與妻子服藥自盡,留下那句令我們此刻聽來猶感心碎的話語:「問候我的朋友們,願他們能活著見到長夜後的黎明,我已經等不及獨自離開了。」他的火燄已然熄滅,作品仍被擺在「毒品櫃」裡,生命不再有鮮花,昨日的旅程就永遠是昨日。

  戰後理察.史特勞斯創作了弦樂演奏的《變形》,傷感戰爭不只摧毀人生、人性,也扼殺藝術。戰火隔離肉體也隔離心靈,讓人對一切冷卻,彷彿〈行向昨日的旅程〉裡,茨威格寫的已不只是愛情與欲望,而是他一直認為應該永遠保留,卻意外地終有一天會無以為繼的熱情。

  我曾在一本小說的評論裡提到,如果要我排出最令人心震、心醉且心碎的十個詞彙,「重逢」很可能是其中之一。在讀褚威格的小說時,你會知道「分離」必然是相對應的另一個。當〈行向昨日的旅程〉的末尾女主角問男主角「你怎麼了,在想什麼?」的時候,我們赫然發現,褚威格的文字已經是一把沉重光亮的鑰匙,直朝左胸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