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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6.27

「想像式批評」的虛與實

「想像式批評」的虛與實

文 / 村上春樹

  我拿到這本《But Beautiful》純屬偶然。閒來無事,在美國的書店消磨時間之際,湊巧在音樂書籍的架上發現這本書的平裝本,於是隨手買下。只要是與爵士樂有關的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買再說似乎已成了一種習慣。傑夫.代爾(Geoff Dyer)這個作者的名字也沒聽說過。總之我並非對內容有所期待才買的。

  實際拿起這本書翻閱,已經又過了數年。因為手邊還有許多非看不可的書,而且我以為那八成又是一本常見的「爵士樂相關書籍」罷了。老實說,在「爵士樂相關書籍」中,文章出色、就讀物而言內容有趣的,其實並不多,也常大失所望;所以我才會覺得「應該也不用急著看」,就這麼放進書櫃不聞不問。

  不過我對封底印刷的鋼琴演奏家凱斯.傑瑞特(Keith Jarrett)的推薦文,倒是從一開始就有點在意。試引用如下:

  《But beautiful》是我推薦給友人的唯一一本關於爵士樂的書籍。這是小小的寶物。與其稱為「關於爵士樂的書籍」,毋寧是「描寫爵士樂的書籍」。如果緊密依附素材可以形成偉大的獨奏,代爾先生的書正是如此。──凱斯.傑瑞特

  書封上的推薦文我向來不太相信(因為有過多次慘痛經驗),但一方面也因為這段文章是以硬派著稱的傑瑞特所寫,因此在腦中一隅稍微有點在意。於是有一天,我從書櫃取出此書隨手翻閱了一下,結果就此不忍釋手。

  那時我首先想到的是:「這本書,到底算是什麼?」這是評傳,還是虛擬小說?文中出現的是真有其人的音樂家,寫的也多半是廣為人知的事實。但所有的事都描寫得活靈活現,彷彿作者親眼所見。有些場合,甚至連登場人物的內心世界,都像經過解剖般地詳實曝露。文章也有扎實的內涵,獨樹一格,豁達開闊,截然不同於一般所謂的「爵士樂相關書籍」。

  看了一陣子我才發覺,這與瑞蒙.卡佛的短篇小說〈差事〉(Errand)很像。〈差事〉是卡佛的代表作之一,描寫契訶夫的死亡瞬間,就類別而言應該算是「傳記小說」吧。大致上一切都是事實,以小說的觀點來描寫事情經過。文體安靜、簡潔。但是,卡佛的那種客觀視角,到了最後,突然切換成飯店服務生的視野。那是德國南方鄉下飯店的無名服務生。他連契訶夫的名字都不清楚。這正是卡佛厲害之處。故事從這裡,由飯店服務生(作者虛構的人物)的視線截取,急速移向契訶夫生前的故事。正是這個青年堪稱平庸的觀點,讓讀者深深感到契訶夫這位偉大作家之死的分量。

  本書正是將〈差事〉使用的手法運用在爵士樂上。我這麼認為。這位作者用「疑似傳記小說」的手法,塑造出傳奇爵士樂手的風貌。當時我首先看的是塞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那一章,因為我最喜歡孟克。然後我心想,「這太精采了」。虛實邊界的扭曲感難以言喻地寫實。接著我又看了賴斯特.楊(Lester Willis Young)那一章。之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光看還不夠,我當下大略翻譯孟克那章,寄給柴田元幸先生請他過目,我想也許可以刊登在他主編的文學季刊《Monkey Business》。柴田先生看了之後說:「這是好文章,我馬上刊登。不過我竟然錯失此書沒看到,真可惜!」(言下之意也許是說,如果他早點看到就自己翻譯了……)


 

  於是,我譯出一章就在《Monkey Business》刊登一章,然後再譯一章……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二年。結果,就有了日譯版本問世。不過,在《Monkey Business》的連載不含班.韋伯斯特(Ben Webster)那一章。另外還有分割成幾個部分、串場全書的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以及早已遠遠超越「後記」之概念、異常饒舌的後記,都是在本書出版單行本時才有的。

  把每一章視為獨立的文章閱讀固然有趣,但是宛如俯瞰一張「概念專輯」的本書,可將傑夫.代爾意圖嘗試的架構看得相當清楚。代爾自己在序文中表示,此書在初期階段其實根本沒有完整的概念;以成果看來,或許只是就結果而言變成如此,但可以理解其中確有穩固的藍圖,而且非常洗練地發揮作用。

  正如之前也提到的,對於傑夫.代爾此人,我毫無認識。他的作品譯成日文,就我所知,本書好像也是第一本。

  傑夫.代爾在一九五八年生於英國西南部的城市喬汀翰(Cheltenham)。據說當地以溫泉著稱,好像是個療養勝地。父親是板金工人,母親在學校餐廳掌廚,是典型的藍領家庭。他雖是獨生子,但成長環境談不上富裕,苦讀出身,在牛津念英國文學。大學畢業後前往倫敦,一邊在新聞界工作,一邊寫小說。

  去年,我與訪問日本的作家石黑一雄見面,在東京都內某飯店的酒吧聊了一小時左右,當時我提及正在翻譯傑夫.代爾的書。他說:「是麼,傑夫那個人我很熟。他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據石黑云,代爾在一九八九年發表的第一篇小說似乎遭報紙批評得一塌糊塗。「評價實在太慘了。我倒覺得是很不錯的作品,可是卻被貶得不值一文,甚至令我驚嘆有何必要罵到這種地步。這是為什麼呢。我真不懂。那對他好像也是很大的打擊。或也因此,之後,比起小說,他寧願在偏紀實的領域創造自己的文體了。」

  不過傑夫.代爾倒也沒有因此完全放棄虛擬小說,到目前為止總共發表了四本。評價馬馬虎虎還可以(我尚未看過),但是比起小說,毋寧是在紀實文學及評傳、文學批評的領域,以其手法之嶄新、切入之尖銳,博得更高的評價。例如本書《But Beautiful》就得到一九九二年的毛姆獎,以同樣手法描寫D. H. 勞倫斯一生的《Out of Sheer Rage》成為文壇一大話題,還入選美國國家書評獎一九九七年度最後決選名單。

  看了他最新的散文集《Otherwise Known as the Human Condition》(2011)收錄的部分散文,便可了解此人博學多聞。從史考特.費茲傑羅到甜甜圈連鎖店,他在各種領域都能發揮獨特的新鮮論點,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知性文章。既有新聞敏感度,也具備充足的學院訓練。求知欲也很旺盛,更擁有優秀批評家不可欠缺的「憂憤」。

  如果看了本書作者的〈後記〉,應該就能大概理解他身為批評家的著述風格,其頭腦運轉之快、切入之犀利堪稱天下一品。舉例也很中肯確實,看了之後,往往恍然大悟,佩服不已。但在同時,多少也令人感到其持論稍嫌牽強、不肯接納反對意見的頑固(或者些許偏見)。就評論而言的確是一流作品,但在看完洋溢躍動感、奇特又有創意的正文後,看到這篇「解說」,不由得心生「嗯──硬要這麼說實在有點……」這般彆扭感的讀者想必也不在少數。當然反過來說,也證明了描繪八位爵士樂手風貌的正文部分,寫得多麼鮮活生動、自由開闊。


 

  代爾自己將這種手法稱為「imaginative criticism」,或可譯為「想像式批評」。若採意譯,該稱為「自由評傳」吧。簡而言之,不是把事實當作事實直接靜態處理,而是自由發揮想像力,立體塑造出活生生的情景。透過這樣手法,闡明其中事物的核心。毋庸贅言那是站在與「學院派批評」對立的位置。雖不知發生過什麼事,但看來代爾這人似乎打從心底討厭學院派。他在某處如此寫道:

  這成了學院派批評的記號,凡是被它碰過的通通會被殺死。只要在大學校園走一走就知道,到處都可聞到死亡氣息。因為有幾百個學究,碰觸所有事物,片甲不留地殺個精光。

  當然批評家如果全捨棄學院式批評、寫起代爾這種文章,那恐怕也有點困擾,但這自然不可能(普通人實在寫不出這種文章),所以他的「想像式批評」文體才格外吸引我們。他就像是把一張照片放在面前,從中打造出一個小小的、寫實故事的過程,讓我們不得不驚嘆。故事產生一個隱喻,那個隱喻又導向另一個故事。這種充滿動態的發展恐怕只有代爾才做得到。

  不管怎樣,當你看著這本書,應該會想聽一聽書中描寫的那些樂手演奏的音樂吧。老實說,我坐在桌前翻譯文章時,也一直在聽那位演奏家的唱片。例如翻譯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那一章時,我總是把明格斯的唱片放在唱盤上,而且聽法和平時有點不同。換言之,我從那音樂中聽到和以往略有不同的音韻,看到與以往略有不同的情景。單是能夠產生這種心情,這本書應該就已經值得一讀了。


村上春樹

二○一一年八月

(本文原為村上春樹翻譯日文版後記 劉子倩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