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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3.2

隈研吾如何成為隈研吾?

隈研吾如何成為隈研吾?

推薦序 / 阮慶岳  (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系主任)

  隈研吾,作為當紅日本1950世代(譬如妹島和世等)的代表建築師之一,不僅完全沒有問題,甚至因為其生涯演變的多端,以及同時具有著名書寫者身份,允文允武內外兼修,而越發受到各方矚目。

  著作已然等身的隈研吾,早期以犀利的分析及批判力著稱,例如最早的著作《十宅論》(1986年),依建築方法將住宅分類,並一一加以解說,其中譏嘲與攻擊的意味極重。

  在本書中這樣寫著:「設計住宅的建築師其自我期待的角色,是做為舶來文化的窗口,這『和百貨店的外國商人並無不同』。」被點名批判的包括當時聲勢正盛的石山修武、伊東豐雄等,旗幟高張與對立檢視的姿態鮮明,而且隈研吾完全無視世代尊卑的直接開火,能量與威力皆驚人。

  攻擊各樣的當代建築現象之外,隈研吾也不忘以縱深來梳理大時代脈絡。在《建築慾望的末期》(1994年)書裡,他提出「慾望」使建築得以成立,但這個慾望正在衰敗並走向末期,然後悲觀作結語:「如果今後在世上,仍然繼續建造出所謂建築之類的東西,這應該只是從對建築辛苦的自我否定中,勉強擠出來的東西吧!」

  其中〈『住宅私有本位制』資本主義的崩壞〉一文,強烈抨擊因人們對於想擁有自有住宅的慾望,以及20世紀資本主義的興起,共同形成美國支配世界的動力,並由此產生建築式樣的繁複變化。然而,在泡沫經濟出現的時候,人們的慾望追不上高漲的住宅價格:「當察覺時,所殘留的,只是高騰不墜的地價、大幅的減價,或者附加價值這種不值錢的名稱」,因而導致整個社會的慾望瓦解與待解殘局。

  甚至說「所有古典的、正當的、認真的建築師,伴隨其個性的風格,一瞬間同時被消費掉了。大眾就是那樣易於厭煩,而且是沒有底線存在。」直接點出在商品化的建築世界裡,作為建築師的無力感。雖說是相當悲觀的說法,但也顯現隈研吾綜觀時代的批判與透析能力。

  隈研吾自稱是日本戰後第四代建築師,相對於前輩「磯崎先生和黑川先生以建築作為工業化社會的領導者,而受到社會尊敬。……相反地,我們在學生時代,最初因『石油危機』而墜落,等事務所設立後,馬上因『泡沫經濟崩壞』而墜落,從90年代開始,又因『箱型物批判』而墜落。在那墜落的時期,寫下了《十宅論》……等建築對社會讓步的書籍,我思考著有關讓步的方法,而且不得不思考。」

  這樣的「讓步的方法」,就是與現實對話方式的試圖再建立,因為慾望飽溢與頂天英雄的時代不再,所以必須更加認真看待真實的現實。

  隈研吾甚至認為:「在這25年之間,社會與建築的關係,翻轉了過來。這個關係,從所謂『社會之輝煌領導者』的建築,往『社會之敵』的建築演變而去。」也就是,他已接受建築逐漸成為「惡之創造者」這樣的事實了。

  於是,隈研吾延伸這樣「讓步」的思考,在2004年推出了《負建築》一書,對於阪神大地震、奧姆真理教事件、911恐怖攻擊事件,如何震撼了建築的存在本身,有著深刻的省思。也更具體把悲觀與負面的批判,藉由思想價值的轉移,積極地建立起正向意義,而這樣正 / 負間的轉變,接續在論述與建築設計上皆有展現,是隈研吾近期廣受矚目的原因。

  相對於評論的順遂發展,隈研吾的設計生涯起步就要慢些。1991年完成了集自身方法論大成的「M2」(原本為汽車公司的商業大樓,但在10餘年後被轉為「殯儀館」),不巧與泡沫經濟重疊,也因其後現代風格的色彩,以致於建築界並沒有給予高度的評價,讓他深感頓挫,但也因而「此後近10年裡,活動地點轉往了地方性的都市。不過,隈氏將這個挫折當作養分,確立了新的設計手法。」

  這樣的「新的設計手法」,可以拿2000年落成、已經被視為隈研吾代表作的「馬頭町廣重美術館」為例。這座建築物完全取用當地的杉木為材料,風格極其細緻也優美,展現一種「反霸氣」、卻又大器的柔弱美學可能,令人耳目一新。

  隈研吾這樣說明這件作品:「總之,除最終形態以外的部分,我想透過建築提出的建議是,選擇一種素材,它既可以重新提升當地的某部分產業,又可改善從事素材工作者的生活。這種事情其實是很重要的。由於和地方人士有了接觸點,所以不但可以從中學習,同時還了解到,透過建築使日本殘存的、有趣的素材及產業獲得重生,是有可能的。」

  這件作品也具體回答隈研吾長期在思考上的困惑,也就是在面對東方 /西方、自然 / 人造、古典 / 現代、建設 / 破壞間的矛盾時,究竟應當如何應對。這樣二元主體的對立,本來也是此刻時代的大問題,隈研吾的回答,可以用他思考舊建築如何再處理時,提出以「灰色地帶」來回答物質的強弱性格,直接破解外在意識型態的對立禁錮。

  隈研吾說:「至於還用不到和歷史學者商量的程度,可是拆毀了又覺得可惜、處於灰色地帶的東西,便和房屋所有者商量。就從事設計的人來說,對於在那種灰色地帶裡的東西,感覺分外有魅力。因為,不論那一邊都是將毀壞的。由於有可能因作法不同而引起大改變,所以下手去做,會很有趣。」

  又接續說:「不想被誤解的是,不是因為是舊物質所以使用它,或者因為是舊物質,所以比較好這回事,而是因為考慮到物質的強弱。針對新而強的物質,該加上多少的柔弱度呢?或者該間隔多少張貼上去呢?如果貼得滿滿地,就顯得太強烈,若稍微隔出空隙再行張貼,就會變得柔和。」

  隈研吾以批判力強勁與靈活著稱,這也反映了他多樣難辨的身影,尤其近期更因生涯的蓬發狀態,必有分身乏術的挑戰,讓人不免擔心「負」的核心理念,是否會因之紛擾分歧。但是基本上,隈研吾是個一直能以不斷「開 / 合」作自我挑戰的人,成敗功過經常也皆在此,而且,他近期提出以「顆粒」、不以機能與造型來看待建築的態度,依舊讓人寄予想像。

  關於「顆粒」的想法,他是這樣說:「……所謂安穩,結果是一個能讓顆粒自由產生相互關係的結構。在日本,把那種生物性的粒子狀態稱為安穩,可以說是從事物的細節來保證其互補性。傳統的日本思考方法,不是非常生物性的嗎?」隈研吾特別強調細部的重要,以及其對於整體的有機關連,某個程度也是在做著「由內而外」、「由小而大」的一種建築宣示。

  那麼,隈研吾究竟是如何成為隈研吾的呢?他自己曾這樣回答:「剛好在2000年左右吧!是在設計廣重美術館和石頭美術館時。面對這樣的建造方法,我確信自己能很愉快地完成工作」。」

  簡單地說,在文武兼修近二十年後,因為找到了廣重美術館的「建造方法」,隈研吾終於成為隈研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