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的大無畏,彰顯了共存共榮的移民史:專訪張翎 - 人物專訪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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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2.10

芙洛的大無畏,彰顯了共存共榮的移民史:專訪張翎

芙洛的大無畏,彰顯了共存共榮的移民史:專訪張翎

  我們習慣拿偉人大事來定義一個時代,認定他們開創了世界、影響了歷史的發展,作家張翎卻將目光定焦在時代中面目模糊的平凡百姓,關注他們的喜怒哀樂與掙扎苦難,而時代的轉變,又是如何影響他們的生命軌跡。

  她在壯闊的移民歷史故事《金山》中,跨越了一個半世紀的光陰,從清末華工的淘金修鐵路談起,詳述廣東開平一家五代人在他鄉的奮鬥歷程;而在《餘震》這篇中篇小說中,她則書寫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後,一個普通家庭在30年間的悲歡離合,講述天災後人們的內心重建歷程。

  新作《睡吧,芙洛,睡吧》,則是延續著《金山》的最新系列故事,將故事聚焦在一個女人的一生:在1860年代的加拿大淘金小鎮中,一名來自中國的小姑娘,如何在異鄉生活中掙開命運枷鎖,從一名被私賣的酒館老闆媳婦,轉而成為自力更生的餐館廚娘,追求屬於自己的愛情,並獲得了跨族裔的尊敬。

  張翎自史料中取材,栩栩如生地塑造出女主角「芙洛」,而她大無畏、務實且寬厚的性格,更在以男性為主的淘金史當中,譜出另類的移民女性柔韌生存史。

  究竟這一名女性為何如此吸引著張翎?她如何構築出立體的歷史小鎮風貌?誠品站專訪張翎,一探時代洪流下,移民小人物力求生存的掙扎與尊嚴。


誠品站:您的小說往往結合了歷史發展,在本書中,您以巴克維爾鎮為主要舞台,訴說主角芙洛的人生故事。您是如何發掘出巴克維爾鎮的故事的?真的有芙洛這樣的女性移民存在嗎?

張翎:這個故事的靈感,便是源自於本書開頭的兩篇引文:「波莉‧伯密斯生平」及《巴克維爾:嘉瑞埠金礦區圖文指南》。

  某次我在圖書館裡看見兩個華人孩子的歷史照片,時代是在大淘金時代,地點便是在巴克維爾鎮。在那個時代,幾乎都是男性華工參與淘金,連女性都很少見,更何況是小孩?這引起了我的好奇,便開始想要尋找巴克維爾鎮的歷史。

  有關於巴克維爾鎮的歷史非常片段殘缺,而至今小鎮也仍存在,不過以發展觀光為主,距離溫哥華開車還要十來個鐘頭,我並不曾實地去過那個小鎮。但是在書中所寫到了許多片段,例如德國舞妞的駐鎮表演、以及摧毀鎮上的大火,都是實際發生過的。

  芙洛則是引自美國的淘金歷史人物波莉‧伯密斯,這名女性是當年開發西部的女英雄。在那個年代中,很多中國女人為人媳婦,是足不出戶的,但她卻能養雞養鴨,甚至為雞鴨治病開刀,不分族裔,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

  在未開發的荒地環境中,她很清楚環境那樣險惡,想要生存下去,必須要學會合作才能共存,也因為她的獨特,才會在美國的華人歷史上留名。在歷史中,並沒有細述波莉‧伯密斯的生平,我嘗試塑造芙洛時,揣摩出她的生活與心境。

  《睡吧,芙洛,睡吧》我當成是《金山》的延續,《金山》的女主角六指雖然也有堅毅的性格,但最終和現實妥協了,成為和她婆婆一樣的人,用婆婆的方法來對付兒媳婦。我想要寫一個女性真正能超越性別、超越環境的人,所以能將芙洛寫出來,內心特別過癮。



誠品站:芙洛有一股「女中豪傑」的英姿,她能與丈夫抗衡、經濟獨立,甚至還能擺平族群爭議!她為何能夠不怕一切,不擔心未來,掙出屬於自己的天空?

張翎:我原先便是想要寫一個剛強的女性,有著非常剛烈的個性;但是我後來發現鋼鐵有稜有角,有些事情是過不去的。我要寫的這名女人,她的個性應該像水一樣,水能改變自己的形狀,怎樣都無法打倒她,卻也能「水滴石穿」,逐漸突破嚴酷的現狀。

  芙洛想要掙出自己的一片天,也是源於自己生活的經歷。她很聰明,能隨著環境而改變生存方式,只是為了能在家裡待下;但是在她被賣掉後,她就知道要靠自己。

  那個年代,女人還被當作成物品買賣,芙洛卻掌握了丈夫吉姆「性無能」的這點來進行交易:他想要快活,快活就得有價,即使打死芙洛也沒用。這進而讓她在男女地位上獲得平等地位。

  而且芙洛完全沒有要依靠男人的意願,她靠自己幾乎是不擇手段,就是為了掙錢。不過芙洛看待「錢」卻不是「貪財」,她認為錢給她可以立足的力量,只是一個象徵。

  我學英國文學出身,我很喜歡的女作家吳爾芙說:「一個女人要當作家,必須要有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和一間自己的房間。」其實芙洛就是這樣的女人,她骨子裡知道,經濟和精神必須並存,她才能自主。

  不過現在回頭看來,也許我在寫我不具備的東西,因為我是一個害怕不熟悉環境、不敢開車、即使心靈活躍勇於探索,但仍是畏懼於單獨行動的人。但是芙洛完全相反,她想的不是太多,行動力卻勇猛無比,她擁有我渴望具有的特質。


誠品站:不單是芙洛,您在書寫芙洛所處的環境,身旁的人也是相當具體的,您是如何構築成這個立體的世界?

張翎:我在書寫人物場景時,力求「真實」,而真實必然是複雜的。像芙洛,她的個性中有不擇手段的一面,但是你卻能理解她;吉姆的個性當中也有讓人不舒服的部分,但是他的本質也是好的。

  人是多層面的,在面對不同人與環境時,會有不同的展現,我不願意用「慈悲」「卑鄙」等概念性的詞彙界定他們,而力圖用許多場景來堆積出人物的豐富性。

  不過所有主要人物當中,面向最蒼白的是丹尼,即使我和洋人已經在一起工作了十多年,但在書寫他時就無法那麼傳神。

  我喜歡書寫人物在環境裡、時代裡的故事,雖然《睡吧,芙洛,睡吧》主要是寫芙洛的故事,但是她和這個鎮的事情是息息相關的。如果單讓我寫一個女人活在當下如何空虛,就好像寫樹的葉子不過癮,我非得把枝、幹一直寫到根,給寫全了。而要讓這個環境和時代立體,同樣也要做許多方面的堆疊與研究,才能寫得讓人信服。



誠品站:您長期書寫移民歷史的故事,您如何看待您的移民經歷?這是否讓您產生了新的視角?

張翎:移民經歷對我的寫作肯定有影響,但是我不曾思考過身分認同的問題,我從來沒認真探討過「我是誰」,我只思考著「我要寫什麼」。

  移民的經歷,讓我在書寫時不僅看到了歷史,還看到了立體的生活,但是這些影響都是潛移默化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作家克萊齊奧(Jean-Marie Gustave Le Clézio)曾說:「離開流浪,都是回家的一種方式。」身在故土時看不清楚,但離開後產生了審美距離,藉由寫他人遷移的經歷,回過頭來描述故土時,有種更理性的感覺在當中。

  不過我也認為在交通方便的今日,「離鄉背井」這詞已經不太成立,但是人們對於更好的生活的追求、給孩子創造美好的未來,追尋夢想致富的「金山」而造成的全球遷徙,仍在持續進行中,也仍有許多人在外地工作,生活情境和百年前的華工有相似之處。

  雖然在形式上,我所書寫的是一個中國人到加拿大移民的故事,但是放諸歷史,當時是大移民的年代,在不同的國家族裔都有相似的故事發生,在遷徙過程中,人類遭受的苦難都是一樣的。做為移民者的後代子孫,別忘記今日所享受的特權,是祖先所爭取出來的,這份普世價值是共有的。

  人類的歷史到了現代,生活的寬容度增加了許多,但我認為「和平共處」,依然是未來的生存之道。


【簡介】

張翎

  浙江溫州人。畢業於復旦大學外文系。分別在加拿大卡爾加利大學及美國辛辛那提大學獲得英國文學碩士和聽力康復學碩士。現定居於多倫多市,在醫院的聽力診所任主管聽力康復師。

  90年代中後期開始在海外寫作發表。主要作品有《張翎小說精選集》(六卷本)、長篇小說《金山》、《郵購新娘》(台灣版名《溫州女人》)、《交錯的彼岸》、《望月》(海外版名《上海小姐》),中短篇小說集《雁過藻溪》、《盲約》、《塵世》,以及電影《唐山大地震》原著小說《餘震》等。曾獲中國首屆華僑文學獎評委會特別大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等,並被《中華讀書報》評選為2009年年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