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持續書寫既有趣又堅毅的女性們:專訪角田光代 - 人物專訪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人物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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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2.3

我想持續書寫既有趣又堅毅的女性們:專訪角田光代

我想持續書寫既有趣又堅毅的女性們:專訪角田光代

  我們都期待在小說中看到自己不曾經歷的精彩生活,隨著主人翁的生命際遇心情起伏;然而,身為女人的你,是否想過:女人真實的生活處境,精彩程度不下於一部小說?

  要求開誠布公卻隱藏秘密的家庭、偷走情人的嬰孩的女人、拋棄一切努力追尋幸福的女人、在社會叢林中追尋自我的女人、比較與計較永無止境的母親...這些女人的心思,都在角田光代的作品中顯得無比鮮明。

  在角田光代的作品中,她窺見了各種不同時代身份的女性不可言說的秘密,以及追求幸福的決心。

  她在作品中持續探究著女人的生活抉擇,以及家庭對於人的影響;新作品《樹屋》更以跨世代的家族故事,嘗試在日本社會遭逢重大轉變的時代背景中,討論「逃避」的意義。

  本次國際書展特別邀請角田光代來到臺灣,誠品站專訪角田光代,從《樹屋》中看日本的時代現狀、男女社會定位,以及她創作的主要核心所在。


【有關樹屋】

誠品站:您的《樹屋》書寫一個橫跨三代的故事,橫跨的時間非常的長,當初有考慮發展成長篇多卷的小說嗎?要是可以重新再寫,您會想要發展成長篇小說嗎?

角田光代:這篇故事在報紙上連載一年,加上我預計只寫祖父母、父母親、年輕一代三代以內的小說,不曾想過發展成更長篇的故事。

  我也想過「重寫」這件事情,但我需要瞭解更早之前的歷史,作更多研究,才可重新書寫。


誠品站:《樹屋》的藤代家,幾乎每個人都跟隨著時代脈動,經歷了日本的重要社會事件,以及感染時代氛圍,相信您一定做了非常多的歷史研究。您是如何定錨選擇出這些歷史事件的?您的成長年代,比較接近書中的哪個角色呢?

角田光代:戰爭一定毀壞了一些東西,究竟是毀壞了什麼,是我本書探討的重點。我選擇的歷史事件,多是影響人生活最大的事情,小從寫何時開始買電視、大到談論泡沫經濟、以及奧姆真理教的影響。

  我的成長年代和這三代都沒有符合,與他們的生活交錯,父親一輩年紀較長,而年輕一代年紀又太小了。不過我對經濟高度成長的階段很有印象。對我來說,年號從昭和轉變成平成的1989年,當時我大學剛畢業,我對當時的時代氛圍感受很深;而奧姆真理教沙林毒氣的事情也讓我印象深刻。

  去年的關東大地震,影響日本人生活甚大,但是對我來說時間點還太近,我還無法開始著手寫。曾有出版社找我和幾個作家來寫地震這件事情,我答應了,但是仍無法找到合適的角度來書寫,只好先寫別的東西。

  我想我未來會寫關東大地震對日本人的影響,但是現在還不會。



誠品站:在《樹屋》當中,您著力於描寫逃避徬徨的男性們,從「為生存而逃」的奮鬥活下去歷史,到「不知為何而逃」的虛無主義,與當代的社會觀察有部份吻合之處。是否日本男性經歷了質變?您覺得原因為何?

角田光代:我覺得是戰爭的影響。我的祖父母那一代,正遭逢戰爭,男人去當兵戰死沙場,我的爺爺和外公都在戰爭中死去,造成「沒有男人的家庭」。我的父母兩人在戰爭後結婚,不知道「父親」「先生」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們嘗試用自己的方法,學習組成一個家庭。

  而在戰後世代,父親總是工作很晚,常常不在家,這種形象的「父親」與「先生」,則是下一代的反面教材,所以在下一代長大組織家庭後,反而會更投入在家庭生活當中;而年輕的女性在意的也不再是配偶優秀與否,而是體不體貼,是否可以陪伴她。

  除了這種家庭結構的影響之外,經濟因素也影響甚大。在我所成長的年代,正逢經濟高度成長期,當時唸完大學的年輕人抱持著「只要努力就有工作」的想法,充滿了工作的動力。

  但是對當今的年輕人來說,一出生就面對經濟泡沫化,就算唸完大學也不一定找得到工作,「我一定要做什麼」的念頭並不強烈,便會出現找不到方向的虛無感。也因此,會造成年輕一代窩居家中的現象,至少有人可以照顧生活。


誠品站:藤代家內心強壯、具行動力的兩名女性給人深刻的印象。您認為女性在日本近代歷史中,是否正如小說的角色,是支撐日本家庭的重要支柱?今日日本女性自我認同是否也有變化?

角田光代:我一直覺得女性是一種很堅毅、「心的意識」很強的生物。在戰爭時代,先生不在,女性撐起一個家;到了戰後,日本女性地位卻變得非常低落,並且造成了男尊女卑的情況。

  在1985年時,日本制定法律,讓女性和男性擁有同等工作機會,薪水也不能有差異。這讓女性的社會地位改變:女人不僅是家庭的支柱,也因為法律的改變,而影響了自己的看法。

  在幾年前,日本女生會覺得自己就算結婚,也要有自我的工作,我覺得這是很理想的狀態。但是最近幾年來,景氣很不好,即使大學畢業後也不一定找得到好的工作條件,所以現在年紀約二十出頭的女性想要回到過去,想要找到高薪的男性與之結婚後當家庭主婦。

  不過我還是鼓勵女性,除了家庭之外,仍要保有自己的事業與生活重心。


誠品站:《樹屋》的角色被時代潮流帶領著,有些能自覺地逃出時代的掌控,有些則不。在重視群體的日本社會中,主角的「逃避」或許反而是「面對真實」,您怎麼看待逃避這件事情的意義?

角田光代:我認為逃避有很多種意義,一種是「為了挑戰奮鬥對抗什麼而逃避」,另一種是「被時代潮流淹沒的逃避」。

  以去年東京大地震為例,由於東京面臨核電輻射外洩危機,有些人就跑去關西或沖繩避難。但是日本社會卻認為他們應該留下來一起面對困境,想要責備他們。我認為無論留下面對或者逃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點,應該要尊重每個人的決定;不過日本的確是一個很容易責備個人的國家和民族。

  我想要藉由書寫出社會中的處境,想要寫出這樣的故事讓大家看見,進而重新看待現實。



【有關創作】

誠品站:您的小說,一直以來深入書寫現代女性做為妻子、情人、女兒、母親身分的各種恐怖與可愛。為何「女人的生活與身分」如此吸引著你呢?

角田光代:我喜歡寫女性,是因為女性比男性有趣。

  和男性的生命歷程相較起來,女性的變化很多,女性在每個生命階段都必須思考,面臨抉擇:畢業後要不要結婚、還是找工作?生小孩會不會影響我的工作?

  生命中有很多選項與考量,但是社會賦予男性的枷鎖與期待是比較小的,女性面臨身份角色的轉變,掙扎的東西會更多。也因此,我喜歡瞭解不同世代女性生活的差異。


誠品站:在您的小說中,女人為了追尋「幸福」而努力、競爭、猜忌、傷心…究竟「幸福」是什麼呢?在日本,是否幸福有固定的樣貌存在?

角田光代:我認為大家對「幸福」的概念是不一樣的,要不停的去尋找出來。但是日本社會卻有一些固定的想像,不能接受大家去尋找各自的幸福。

  日本社會喜歡充裕的物質生活、健全的家庭、良好的教育等等,如何出人頭地等等,追尋大眾所認為的「好事物」,與這些相關的主題常被當作追求的標的。

  但是由於去年的地震,改變了日本整體的幸福感。現在日本社會強調「微小而確切的幸福」,健康地活著、和家人一起吃飯,就能感覺到幸福,而非富有、權勢地位等等。我想社會有關於「幸福」的詮釋還會有所變化。


誠品站:在您的小說中,「家庭」也常處於一種崩壞的狀態,到《樹屋》當中更是「家不成家,只像旅社」。您是怎麼看待日本的「家庭」狀態改變?您認為最好的家庭是什麼模樣呢?

角田光代:日本在戰前是「三代同堂」的家庭形式,戰後轉變成「核心家庭」,我也是在核心家庭中長大的。但是演變至今,核心家庭似乎到了極點,家庭的形式更像是「同居」。

  我不知道哪種是最好的,但我認為每個人去選擇自己覺得最好的家庭並實現之,這是最好的一件事。


誠品站:相較於小說,您的散文散發出溫暖且隨意的氣氛,感覺您是很會享受生活的人!在「創作」與「生活」之間,您是如何達到平衡?

角田光代:我平常是朝九晚五的「作家上班族」,但是旅行中就不是這種作息了。雖然說我的旅行多少還是和工作有關,但是不會抱持著工作的心情,例如隨時認真作筆記等等。

  我寫散文的時間,也是在九點到五點之間。但是寫小說和散文的心情非常不同,小說比較有主題結構,需要嚴謹的認真投入,需要長時間投入;但是散文比較像在分享,像在和讀者說話閒聊的心情,也能比較快完成。


誠品站:您從小學一年級便開始創作,至今寫出上百部作品,對現在的您來說,創作的魅力與樂趣是什麼?您未來想要探討的方向為?

角田光代:創作的樂趣,是我生活的一種必須,因為我在書寫的同時也在思考一些事情:為何社會現象是這樣?家人是什麼?戰後的生活是怎樣?如果不作這些事情,時間就過去了。寫作是我存在的方式。

  不過創作的心情有所改變:我在二十幾歲時,我常認為只要寫自己看得懂的東西就可以了;但是過了三十歲之後,我希望寫出讀者能有共同感受的故事,讓大家可以一起來閱讀我的東西。

  我想要寫更長篇的小說,但是題目形式還沒確定,希望能帶來讓人深度思考的作品。


【簡介】

角田光代 (Kakuta Mitsuyo)

1967年出生於神奈川縣。小學一年級便立志未來要當小說家。就讀早稻田大學文學系藝文創作組。大一大二時,閱讀了同科系畢業、剛出道沒多久的村上春樹作品,第一次發現跟自己運用相同語言說故事的作家。

大學畢業隔年、23歲時以《幸福的遊戲》獲海燕新人文學獎,而正式步入文壇。四十多歲已出版了近百部作品。

作品橫跨純文學與大眾文學,部部長踞暢銷榜,並屢見於各大文學獎之列。分別三度入圍芥川獎及直木獎,曾榮獲日本大眾文學最高獎項直木賞、川端康成文學獎、中央公論文藝獎、伊藤整文學獎等獎項。與吉本芭娜娜、江國香織並列為當今日本文壇三大重要女作家。

創作靈感多源於對大眾習以為常想法的不滿、質疑或憤怒。寫作時間跟上班族一樣,朝九晚五,有拳擊運動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