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上的殺意 - 駐站作家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駐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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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30

床板上的殺意

床板上的殺意

【作者簡介】
陳浩基,香港人,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海外成員。二○○九年以短篇〈藍鬍子的密室〉獲第七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兩年後以長篇《遺忘.刑警》獲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另著有《闇黑密使》(與高普合著)、《倖存者》、《氣球人》、《魔蟲人間》等作品(由明日工作室出版)。


本文內容涉及陳嘉振的短篇〈床底下的殺意〉的劇情與結局,請先閱讀該作,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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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鬼了。

  「你說昨天怎麼了?」阿泰問我。

  「啊……昨天……昨天我去了那家新開的熱狗店,有位店員很漂亮。」

  「哦。」

  阿泰一如以往,對我的話作出簡單的回應。我努力裝出平常的表情,不容許自己露出半分慌張的神色。他應該沒留意到我把嘴唇邊的話吞回去,再硬生生地找什麼熱狗店當借口。

  我本來想說「昨天我在網路看了一篇推理小說,那個殺人犯的名字居然跟你的一樣」。

  那篇推理小說是台灣推理作家陳嘉振的作品,內容講述主角在友人的宿舍房間裡,偶然察覺床底下有一個人。當他聯想到那個「殺人魔躲在床底下準備殺掉屋主」的都市傳說、找方法瞞過潛藏床下的歹徒企圖拯救友人時,他卻驚覺事實──友人才是殺人魔,床底下的是一具屍體。

  我昨晚獨個兒在房間閱讀網頁的時候,覺得心裡毛毛的,除了因為情節骸人、描寫生動,更因為故事中的凶手跟我的朋友阿泰有個相同的名字,叫做「袁騰泰」。

  我看到名字時愣了一愣,看完結局更吞了一口口水,不過再想了想,不由得啞然失笑。這是巧合吧。一來我不相信這位台灣作家寫的是真事,二來,這兒是香港嘛。搞不好這位陳嘉振在想名字時,恰好在網路上看到阿泰的名字,就借用了。這個世界上姓袁的人這麼多,應該最少有兩三個「袁騰泰」吧?

  不過有一些地方蠻相似的,我認識的阿泰跟故事角色一樣性格有點孤僻,喜愛獨來獨往,友人更是不多,平時老是神秘兮兮的。他跟我一樣住在大學男生宿舍,而且他沒有室友,自己一人住在一間雙人房內。

  因為社團學姐的命令,我得在明天完成整本社刊的十六頁的排版,而我的電腦壞了,室友又帶走了筆電,我只好向阿泰求助。我參加的是武術社,不過我這種一年級菜鳥只能乖乖的遵守前輩的無理要求,否則在對打練習中會受到「熱情」的招待。我已領教過鬼學姐的虎鶴雙形拳和工字伏虎拳,哎,女兒家幹啥練剛猛的洪拳啊!

  就在我排到第六頁,看到阿泰一臉無聊、盤膝坐在被褥凌亂的床上盯著我敲鍵盤時,我就想找些話題改變一下氣氛。我本來想告訴他那篇台灣的推理小說,只是話剛要說出口,我就看到詭異的光景。

  床底下的陰暗處,有三根指頭。

  我嚇得幾乎從椅子掉下。

  見鬼了,昨天讀過的小說情節竟然變成現實了?

  「你說昨天怎麼了?」阿泰問。

  「啊……昨天……昨天我去了那家新開的熱狗店,有位店員很漂亮。」

  「哦。」

  我回過頭,把目光放回螢幕,手指繼續進行刻板的排版作業,但眼角仍瞧著阿泰床下的那一片漆黑。我跟阿泰之間回復本來的沉默。

  那三根指頭正緩慢地往陰影移動。我按捺住恐懼,胡亂地把這一頁排好後,手指已經消失在黑影之內。

  那就是屍體收縮現象?

  阿泰就像小說一樣,是個殺人魔?

  現在仔細想一下,我或許跟那篇故事的主角一樣白目,一廂情願地接近阿泰。阿泰平時只有一副撲克臉,就像個沒有感情的傢伙,我曾經好好地觀察過,知道他不高興時只會略略皺眉,嘴巴上不會說什麼。

  而剛才快十二點時我敲他的房門,要他讓我用電腦,他的眉頭就稍稍的皺了一下。

  「現在排好多少?」阿泰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嚇了我一跳。

  「呃、第、第七頁。」我彷彿從阿泰的眼光裡看出一絲異樣,那是平時沒有的眼神。「或者我先回去吧,已經凌晨一點,時間都很晚了。」

  「可是你剛才說今晚弄不完就要被鬼學姐狠狠修理,不是嗎?」

  「那個……也是。」我開始後悔剛才七情上面、以誇張的語氣說盡學姐的壞話,硬要阿泰讓我進房間。

  「那你就快快完成吧,剛才你不住偷望我,幹什麼啊?」

  我偷望的不是你,是你的床底下──這話我當然不敢說了。

  「沒、沒什麼,不如你先去睡吧,我不會亂動你的東西。」如果他睡了,我就可以逃走。

  「不,我明天沒課,待你做好事情後我才睡。」

  他是想找機會……幹掉我?

  我不由得用左手護著脖子,生怕他突然掏出小刀,在我頸動脈上劃一下。

  「你的脖子怎麼了?」

  天,我似乎做得太明顯了。

  「沒、沒什麼,有點癢。」我裝作抓癢的樣子。

  「有蚊子吧。讓我關上窗。」他站起來,往窗戶走過去。

  但他的動作很不自然。

  他的右手插在褲袋。對了,剛才他坐在床上時,右手已經放在口袋裡。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他一定是握著刀子。彈簧刀只要單手就能打開,順勢往前一揮,我就小命不保。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逃命要緊。

  不過,這房間的擺設讓我很難逃跑。我面前的桌子在房間的一角,阿泰的床就在大門旁,如果要避開他衝出房間,就要先撂倒對方。而窗子……

  「啊!」我發出微微的呼叫聲,幸好阿泰沒有留意。

  我剛才其實可以跳窗逃走。這兒是二樓,窗外是宿舍後方的草坪,從窗戶跳出去的話,頂多受點小傷。

  可是阿泰卡的一聲,把窗子關上扣好。

  不好了。如果要先打開窗扣,我九成會慢下來,被阿泰逮住。

  他把我唯一的逃生門關上了。

  在阿泰關上窗子時,我發現窗邊有一點像是泥巴的污跡。阿泰隨手一甩,把泥巴掃走。他為什麼這樣做?

  泥巴……屍體?

  對了,他是利用窗戶把屍體運進房間裡。這兒不是第一現場,他是殺了人後,把屍體放在沒人經過的草坪,然後用繩子把屍體拉進房間。

  阿泰是要進行分屍,毀滅證據嗎?還是說他不但是殺人魔,更是個有戀屍癖的變態?

  天,我感到一陣暈眩。不,我要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雖然所學尚淺,但我在武術社已學了點基本功,就算阿泰比我健壯,我仍有丁點勝算。

  電腦桌旁有一把黑色的長傘。我不能再猶豫了,如果讓阿泰鎖上房門,佔據有利位置,我就會變成待宰的羔羊。

  我猛然從椅子跳起,一手掄起傘子,以傘尖抵住站在房間中央的阿泰的胸口。

  「別過來!」我竭力喊出一句,裝出鎮定的樣子。

  「你在幹什麼?」阿泰皺著眉,問道。

  「我、我已經知道你藏在床底下的那、那個了!」雖然口齒不清,但我仍擺出不輸人的威勢,邊說邊往房門退去。「你別過來,洪、洪拳裡有用傘子的兵器套路,你赤手空拳,不夠我打的!我勸你快自首吧!」

  「自首……?你……」阿泰瞪著我,呆呆的站在房間正中,亮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他為什麼沒有向我逼近?

  啪。

  一股寒意,沿著我的腳踝,往我背上流竄。

  一隻手掌從床底下冒出,抓住我的左腳。

  我搞錯了。阿泰不是殺人魔。這是都市傳說的那個情景。躲在床底下的殺人魔聽到阿泰鎖上窗子,而我站在大門旁,我們就變成甕中之鱉,這下子他就可以一口氣解決我們兩個。

  窗台上的泥巴是殺人魔潛入房間時留下的,而阿泰只是無意識地把污跡掃去。我為什麼這樣笨?枉我還自詡是個推理迷,竟然弄錯這麼簡單的事情。

  萬事休矣。

  那隻抓住我小腿的手用力一拉,我整個人向前仆倒,懷著強烈的恐懼,我拚命地把傘子往腳邊戳過去,怎料才戳了一下,傘子已被抓住,從我手中飛脫。

  接下來會被刀鋒劃過吧?我用雙手保護著頭頸,腦海中浮現出電影《驚聲尖叫》的殺人魔面具。

  「菜頭,你好大的膽子啊。」

  奇怪了,誰在叫我?我睜開雙眼,面前的景象實在太恐怖了。

  「學、學姐?」

  鬼學姐用腳踩住我,反過來以傘尖抵住我的咽喉。她的樣子,比《驚聲尖叫》的殺人魔面具還要可怕十倍。

  「學姐,妳……妳竟然是殺人魔……」我不敢置信。

  「什麼殺人魔?你發什麼神經?」

  學姐移開腳,收起傘子,我連忙半爬半退的往後移了幾步,挨著房門說道:「妳是躲在床底下的連續殺人魔吧!對打練習已不能滿足妳那異常的虐待狂,妳克制不住施虐的慾望,於是變成殺人鬼!妳本來想趁阿泰睡著時先折磨他再慢慢殺死他,怎料遇上我,於是待在床底伺機而動……」

  啪!

  學姐用傘子猛敲我頭頂一下。痛楚直衝腦門。

  「你當我是什麼變態!」學姐罵道。

  「不然妳為什麼躲在床底下!」

  出乎意料,學姐沒有回答,反而漲紅了臉。

  「菜頭,你……」阿泰伸手要扶起我,一個小東西從他的口袋掉到地上。

  那東西令我愣住。

  在地上的,是一個包裝撕開了一半,但仍未取出的粉紅色保險套。

  我回頭一看,才發覺學姐身上的T恤穿反了。

  噢,媽的。

  我明白為什麼阿泰開門時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他會掃走窗台上的泥巴、為什麼床上的被褥一片凌亂。

  我更加知道下一次對打練習,我會有什麼下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