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症候群 序篇 台北—巴黎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讀家書評

上一則 上一則
2011.10.13

巴黎症候群 序篇 台北—巴黎

巴黎症候群 序篇 台北—巴黎

親愛的:

  你當然跟所有人一樣,都記得海明威說過這樣的話:「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想當初,我們也是受這句話鼓勵而想要一起搬到巴黎住的。

  但是,請相信我,他的這句話是魔咒!你留在台灣的決定可能才是對的。

  搬到巴黎之後,海明威書中所提到的地方都成為我心目中的巴黎地標,即使生活中真真實實地受苦受難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海明威以前受的苦應該比我多。」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除了海明威,還有楚浮電影中所呈現的巴黎,侯麥和阿薩亞斯的電影裡出現的巴黎人,都讓我覺得巴黎才是我的落腳處。你知道我在台灣時總被認為是個怪人,每次到老家出門前我媽都會問我:「確定要穿這樣出門嗎?」眼神中充滿了怕我在南台灣被看不順眼的不良少年痛毆的恐懼。

  朋友們都愛我,但你也知道那是因為他們覺得我怪得可愛,連你也是因為覺得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才喜歡我的,不是嗎?而且當我們一起看法國電影時,也不會覺得電影裡的巴黎人怪,反而都認為甚至篤定相信那才是我們真心嚮往、既浪漫又情感豐富強烈的生活啊!

  還有那個蘇珊.桑塔格,她竟然說出「美國是我的國家,但巴黎才是我的故鄉!」這種話來,簡直是妖言惑眾!

  最嚴重的是我住台北古亭的那個法國室友詹姆士,他幾乎是唯一在台灣不認為我行為思想怪異的人,但也在跟我同住幾個月之後這樣斷定:「你是法國人!」

  於是,我開始幻想我是法國人。而我的一切怪異也都終於獲得了解答。

  我喜歡睡到自然醒、拒絕從事需要打卡的工作、我愛享樂、賺了錢就去旅行把錢花光、我愛美食的程度就像電影裡的法國人那樣挑剔、我喜歡在家裡做菜邀請好朋友和心儀的對象來吃(你不也是被我的「Cordon Bleu藍帶豬排」給收買了嗎?)、規定客人喝酒喝香檳喝餐前餐後酒一定不能用錯杯子、我把家弄得昏黃之後還要點上蠟燭更添浪漫、吃到好吃的食物會堅持見到廚師誇獎他的傑作、在家裡泡澡到一半光溜溜卻神情自然地走出來接電話把我妹嚇到也不覺得是我不對、我愛以各種不同的名義在家裡舉辦主題派對(客人沒按照規定穿著來還得被當場換裝)、我喜歡坐在咖啡廳看人並且同時被人看、搭捷運時我會帶本書閱讀好像擠死人也與我無關、去海邊別人撐陽傘我還怕曬得不夠黑、很自然地在海灘上直接脫褲換泳褲也不自覺已經嚇到人、我還喜歡布置我的房間甚至每隔一段時間要來個「bricolage (DIY)」換一次家具位置和擺飾風格、當別人怕吸到污染的空氣時我寧可走在敦化南路綠蔭大道上讚嘆『落葉真有詩意』、你說你想睡午覺我還要逼你跟我去淡水,因為看天也知道傍晚夕陽真美……

  到巴黎旅行四次,每次我都如魚得水。巴黎真的美啊!

  最後一次我在巴黎整整待了兩個禮拜,每天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四處晃蕩即使迷路都覺得高興。回到台灣之後反而因為不能適應台北的快節奏而得了「腸胃急躁症」,連拉肚子一個月!

  「我真的是法國人!」我想。

  所以,即使你猶豫多時之後,決定不跟我一起離開,我還是逼你幫我變賣家當,在巴黎找到臨時住所、託人找一家語言學校預先註冊後買了單程機票,辦好簽證,毅然決然地放棄台灣的一切,終於搬到巴黎來住了。這一次,我不再只是觀光客,我發誓要成為道道地地的「巴黎人」。

  我拖著一堆行李抵達巴黎的那個冬日清晨,幾乎帶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要來『住』在巴黎了」的心情,差點想親吻巴黎的土地。當然這是在我還沒踩到狗屎以及之後不斷在街上看到狗屎和當街灑尿的男人之前的事了。

  懷著「我是法國人」的幻想,沒有你,我在巴黎落實生活。

  但是,在巴黎真正生活多年後,親愛的,請容許我很確定地告訴你,海明威寫的那個巴黎已經不存在了,電影裡的巴黎人也都不是真實的巴黎人!

  最近我讀到一則新聞報導提到了「巴黎症候群」。很多日本人在接受了大量有關巴黎的浮面美麗印象之後,懷著對巴黎的浪漫幻想,決定放棄一切搬到巴黎,卻在真正看到巴黎、體會巴黎之後,因為受不了巴黎的髒亂、以及巴黎人的不友善,終於精神崩潰而必須借助日本大使館將他們送回日本就醫。

  親愛的,這些被送回去的日本人即使再怎麼小心,也一定踩過很多次狗屎;在街上熱心幫助那些追問「Do you speak English?」的吉普賽女郎之後,才發現錢包不見了;也曾經在回到家後發現自己的背包拉鍊被拉開或割開,剛剛重新買的LV錢包又不見了;第三次和第四次甚至連錢包怎麼不見的都不知道,就是該用到的時候才發現不見了,難道那些剛剛在街上要他們簽名聲援非洲受難災民的人也是小偷?還是下午前來臨檢的其實是假警察真竊賊?

  他們在某個下午去蒙馬特尋找電影裡艾蜜莉工作的咖啡廳途中,在聖心堂前的階梯上被黑人用繩線套住手指、然後集體黑壓壓地圍過來強迫他們為手指上的那個「藝術傑作」付出大筆金錢;因為驚嚇過度,回家搭錯地鐵方向在「紅城堡站Chateau Rouge」下車時以為自己到了非洲地區;換個方向搭地鐵又在巴黎北站被人搶了相機(天啊,要我不拍照等於要我死!);馬上下車出站就近再買一台相機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印度。

  驚魂未定回到家以為終於可以休息了,卻被鄰居通宵達旦的派對吵到睡不著,耳塞和安眠藥都沒有作用。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個凌晨四點還在望著天花板發呆的花都之夜;幾乎整夜沒睡而心情沮喪的他們卻還得故作堅強地安慰剛剛從日本來訪就在地鐵裡被扒走錢包的爹娘;卻無法向他們解釋為什麼地鐵裡那麼臭、到處都是尿騷味?明明他們看到的酒醉年輕人和看來頗正常的男人都是直接尿在街上街角或路邊停車的輪胎上啊!

  他們當然也常常在公園街上地鐵裡被流浪漢追著討錢,趕快給了錢只希望他們迅速帶著令人難忍的臭味離開,竟然還被嫌給太少,不再多給點他的臭味就不走!還有那些法國人大量噴灑的香水為什麼蓋不過地鐵車廂裡冬天流浪漢的百年臭味、和夏天各色人種交雜的體味?……聽了爹娘說「孩子,跟我們回去吧!」之後,他們堅決執迷地說:「不,浪漫花都巴黎才是我的故鄉!」

  這些可憐的日本人被大使館協助送回日本之後到現在還在看心理醫生。

  親愛的,這些日本人回日本後花大筆金錢去對他們的心理醫生所訴說的巴黎,才是真正的巴黎。

 
延伸閱讀:因為認識了真正的巴黎,所以更愛巴黎:專訪《巴黎症候群》林鴻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