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讓人變壞?──導讀美國年度小說《自由》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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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9.27

自由讓人變壞?──導讀美國年度小說《自由》

自由讓人變壞?──導讀美國年度小說《自由》

文/顏擇雅(作家/出版人)

  《自由》是一則家庭故事。佩蒂嫁給沃爾特,生下一女一男,溫馨美滿十幾年,媽媽卻發現寶貝兒子喬伊被父不詳的鄰家女孩染指,家中從此雞飛狗跳。喬伊十六歲乾脆與爸媽撕破臉,搬去女友家住。媽媽受不了打擊,外遇,對象竟是先生唯一摯友理查。此外,還有酗酒、憂鬱症、先生事業危機、美貌的小三,柏格蘭一家彷彿掉進馬桶漩渦,一路沖到地獄最底層。

  佩蒂與沃爾特共組家庭雖是在一九八○年,作者卻運用倒敘、補敘,對兩人帶進婚姻的包袱做出完整交待,把故事源起推前二十年。為了呈現一家人如何在時代浪潮上載浮載沉,作者也寫到六○年代鄉間汽車旅館的辛苦營生、七○年代的搖滾磕藥文化、商人如何賺反恐戰爭財。作者等於是藉由柏格蘭一家,寫出美國半世紀(一九六○至二○一○)的社會萬花筒。

  在八、九○年代,美國文壇曾冒出一批萬花筒式的後現代社會小說,把時代寫成主角,人物反淪為龍套或道具。法蘭岑讓人物回到中心,可說是回歸寫實主義,亦有人戲稱為「後後現代主義」,因為其關注雖然不離人情人事,但亦繼承德里羅(Don Delillo) 「橫掃全社會」的視野與嘲諷。

  《自由》的敘事策略是一種注視,眼睛則章章更換,由鄰居、佩蒂、沃爾特、理查、喬伊輪番出借。這種策略讓讀者可透過多種角度審視同一事件。另一好處是可隨時預留伏筆,前面先來個語焉不詳,過一章換雙眼睛就變成有聲有色。小說開頭,說沃爾特上《紐約時報》,卻馬上話題岔開,等五百頁後懸疑才解。

  《自由》還有一大吸引眼球之處,就是對話。佩蒂十七歲被強暴,之後連串對話可說人人替她著想,對她只有支持,但我們卻可讀出句句獠牙厲爪。佩蒂與理查邁向不倫,平庸作者大概只會寫「兩人見面心中小鹿亂撞」而已,法蘭岑卻是運用對話一場接一場,用層次分明的言不及義、話中有話,一步步呈現春水吹皺的過程。

  二○一○年兩種文學刊物分別舉辦「年度最佳性愛場面」與「年度最爛性愛場面」的選拔,《自由》兩邊都入選。這不稀奇,書中鹹濕場面既頻仍又多樣,自慰、口交、肛交、陽痿、女硬上男、男硬上女,一應俱全。哪一場最佳,哪一場最爛,恐怕人人看法不同,非常值得討論。例如喬伊與康妮之間的電話性愛,《文學評論》(Literary Review)認為是年度最爛,我反而認為絕好。這些場面一點都不活色生香,讀了只覺得好氣又好笑。一種生理需求之滿足,法蘭岑可以變化出那麼多種荒唐,厲害!

  介紹這本書,不可不提喬伊尋婚戒一段。文學寫到排瀉物不稀奇,此處的稀奇是糞便竟可結合浪漫。想想看,糞便是何等惡臭之物,這裡卻發揮關鍵作用,把愛情變堅定,把齷齪靈魂變潔淨。而且,作者還故意寫得非常感官,視覺、嗅覺、觸覺都有糞便,連聽覺也搞得很緊張,因為有位女孩正急促叫門,要換衛生棉。讀者這裡一定覺得惡心,但下一頁讀到喬伊仍想把婚戒放進嘴中,讀者就會感受一改,改而感到其中情意了。幾百頁後,再讀到他爸爸把婚戒丟進馬桶,讀者又會感受再變,變成佩服兒子的用情之堅。

  至於角色塑造,作者最大的別出心裁當在理查一角。理查像海明威筆下的男人,既鄙夷女人,又滿腦子女人。也像唐璜,是個多能多智又虛無的淫魔。但是唐璜縱慾是出於女色搜集癖,上一個打一個勾勾。理查的出發點卻不是女色,而是男性情誼。要幫好友忙,就和好友的單戀對象上床。要教訓煩人的富家男生,也是和其單戀對象上床。三番兩次,他對異性的情慾都是因同性而挑起。

  評論家菲德勒(Leslie Fiedler)曾在《美國小說愛與死》一書指出,男女情在美國小說中的份量遠遠不如歐洲,因為美國作家的主要觀照一直是男性情誼。離經叛道在歐洲的代表姿態是外遇,所以歐洲有《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林那》等偉大的外遇小說,美國卻是《頑童流浪記》的一黑一白兩男孩同舟下密西西比河。《大亨小傳》雖是愛情小說,核心關係卻不是蓋茲比與黛西,而是蓋茲比與敘事者尼克。《自由》延續此傳統,書中最深刻的相思相惜是在沃爾特與理查之間。如果他倆的友情不夠真摯,書中的三角戀至多就是臥房鬧劇而已。有了他倆的友情,柏格蘭一家的分崩離析才有了悲劇份量。

  評論者克雷因(Caleb Crain)曾在二○○○年發表專書,探討美國文學獨厚友情的原因。他說,親子之間的義務是基於血緣,夫妻是基於法律,所以都會限制自由。唯獨友情,其基礎是悲喜與共的能力,聚合離散皆自選,因此不會限制自由。有了友情,人與人之間有了同情同理之心,自由人才不是一盤散沙,有辦法建立民主社會。

  果然,《自由》中最明顯的對照並不是「朋友vs.夫妻親子」,而是「朋友vs.鄰居」。全書敘事以鄰居始,以鄰居終,含意就是拿掉友情,比鄰而居的自由人只是一群禮貌卻等著看好戲的包打聽而已。

  小說中的美國與彌爾頓《失樂園》中的地獄頗有幾分神似。壞鄰居是其一,壞邏輯是其二。彌爾頓筆下,上帝根本不管地獄,墮落天使都高興獲得自由。他們亦享有民主,誰講贏就聽誰的。果然大家七嘴八舌,邏輯亂亂來。《自由》的許多笑點都是源自書中人物的壞邏輯。喬伊離家,佩蒂認為該怪先生與她同房。沃爾特與天然氣鉅子合作,覺得這樣可抑制人口爆炸。理查拆散人家夫妻,還自覺是功德一件。法蘭岑彷彿同意彌爾頓,覺得自由讓頭殼容易壞掉。

  不過,法蘭岑有意重寫的卻不是《失樂園》,而是莎劇《冬天的故事》。《冬》劇本事也是男人因嫉妒而陷入顛狂,好友絕裂,和樂家庭說崩就崩。果然《自由》卷頭語就引自《冬》劇結尾:夫妻團圓,親子相認之際,只有女侍寶琳娜聽聞丈夫命喪海外,眾人皆喜她獨悲,遂說出「一起去吧,所有尊貴的勝利者」這段話。

  享受團圓之樂的一干人是「勝利者」(winners),意謂聚散離合是一場輸贏競賽。競爭關係在《自由》可說俯拾皆是。朋輩之間當然難免,奇特的是親子之間也很嚴重。佩蒂立志要做個好母親,動機是為了勝過自己母親。她看見女兒與男友相處融洽,不是替女兒高興,反而覺得被女兒打敗。喬伊被爸爸痛罵,詹娜安慰的方式竟然說世界上永遠有贏家與輸家。也就是說,在她眼中,父子情不如爭輸贏重要。《自由》中的美國,人人都遺傳到競爭基因,人人熱衷人比人。

  美國《獨立宣言》只把追求幸福放在生命與自由之後,列為不可被剝奪的第三大權利,法蘭岑卻把追求幸福變成一場賽跑。又,拜「自由市場培養競爭」之賜,賽跑變得更加你死我活,衍生出小說中的許多不幸。

  這些不幸雖然很真實,卻有點小鼻子小眼睛,不過就是人比人氣死人嗎?《紐約時報》布魯克斯(David Brooks) 讀了《自由》就抱怨,為什麼法藍岑不能跟托爾斯泰一樣,也寫些大情懷、大靈魂? 法蘭岑也許早預見這種批評,在書中大開托翁玩笑。佩蒂夜半花癡上身,是受到《戰爭與和平》的刺激。更讓人發噱的是小說近尾,佩蒂見到無恥霸住祖產的弟弟愛德格,弟弟的模樣讓她想起《戰爭與和平》的彼埃爾。眾所周知,彼埃爾就是托爾斯泰的化身,像彼埃爾就等於像托爾斯泰。
 
  同樣中鏢的,還有代表美國自由精神的十九世紀文學三巨人:佩蒂本姓愛默生。沃爾特改變一生的湖畔之旅只帶梭羅的書。他的名字(Walter)與惠特曼(Walt)近似,後來他發狂的地點正叫惠特曼。

  法蘭岑為什麼要開這些玩笑?是擺出痞子嘴臉:「你偉大又怎樣」?還是像喬伊離家,帶著自立門戶的氣魄?《自由》雖有大格局,卻顯然不是史詩,而是反史詩。《戰爭與和平》中的演說都很嚴肅,《自由》中的演說卻總伴隨笑點。《自由》是迷人在於人物言談、面目、舉止,新鮮細節噴湧不絕,讓讀者一頁數驚。《戰爭與和平》那種令人掩卷長嘆的大震懾,法蘭岑顯然無意製造,也可能沒有能力。但是,他於描述人情之幽微處、荒謬處所達到的高度,恐怕連托爾斯泰也望塵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