簍筐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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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7.1

簍筐

簍筐

文 / 廖鴻基

 前陣子參觀箱網養殖場,恰好遇到漁場收魚。漁人先將網底提高拉淺,形成半浮於水面的一小片網池子,箱網裡的魚群受迫擁擠,散彈似的紛紛在水面掙射亂躍,啪啦啦啪啦啦,水滾了般,尾鰭顫打白沫水泡猛烈拍打嘈嘈水聲,一陣激烈混亂。

 網池子裡的魚很快的一網勺一網勺被撈上甲板的大圓桶裡,咚咚啪啪咚咚,魚隻作最後掙扎和最後翻躍,更是鼓槌般咚咚咚不停敲擊桶壁。

 漁人圍著桶子,將大圓桶裡的魚依體型大小,分別拋進一旁三個顏色不一的簍筐裡。漁人們挑魚的手精準如嗜腥的貓爪,精明若磅秤天秤,一級魚、上魚、中魚,飛快的被投進不同簍筐裡。都有了明確歸宿,魚兒們逐漸安靜下來。

 也有些不合尺寸不符需求的魚,不曉得幸或不幸,「下次再來」的被拋回「待採收」的另個箱網裡。

 寫作以來,完成的一篇篇文章好比一條條魚兒,一整群結伴鮮活地游在魚池子裡。每回出版,就好像一張張不同性質的魚網從魚池子裡撈上來一些長得相似的魚,再經由美編、印刷等加工製作,最後變成一本本擺在書架(漁攤)上帶著海風帶著魚腥味的書籍。

 幾年下來經過十數趟打撈,除了不停注入的新魚,池子裡一次次篩剩下來的老魚;所謂「漏網之魚」;還真不少。

 這些漏網之魚,並不是靈敏刁鑽擅長沉伏而躲過一次次撈捕,而大多是因為營養不良、體質不佳,被拋回待採收的魚池子裡等候下次機會。雖然不是被遺棄但有時機緣差錯就這樣被遺忘在池底。池子裡有些魚大概已近二十歲屬於老祖宗級的,也有些長相差或性格孤僻的孤獨老魚,始終隱居似的蟄伏於池底;再不著手處理,恐怕這池子就要成為安養院了。

 九九年歲末掃除,心思得了些空檔開始動念頭想清理這窟老池子。但見一池子紛雜,一時不知從何著手。

 年前,腦子裡忽然出現海上收魚、分魚場景;靈機一動;就在這安養院似的池子邊安置了四個簍筐:大魚筐、鯨豚池、小魚簍和淡水缸。先將這些老魚們請上來分門別類。筐裡還有空位的,就補上一些近年來寫的專欄新魚兒們。裝了魚後,沒想到,原本腦子裡不知從何著手的空簍子因為這盈滿的四簍筐而感覺實在許多。

 歲末年初寒假期間,將一簍簍魚給倒了出來,逐一檢視。果然,個性乖僻體質不良者眾。一、二十年隱匿隔閡,重新開門,發現這些老魚兒們的生理、形體和身上顏彩已經不合時宜,和當今需要難以相容。遂用了些力氣和時間,逐一整理改造。

有些魚只保留老皮,骨架和體質都做了內造改變;有些老魚不僅拉皮,還更換筋肉,注入新血……也有些始終長不成樣被丟在小魚簍裡的老魚,竟然打通脈理改了運似的,脫胎換骨長成一條大魚。也有不少秘雕魚似的變形變樣,一時能力還無法處理,只好又丟回大池子裡,等待下次機會。

 完工後深感慶幸,幸好留了這池子,留了這些老魚兒們。是他們讓我有機會跨越時空回到過去,回到現場,並以和當時頗有差異的視角,重新看見同一事件留下的不同痕跡。

 年尾有次外出,公車上看見一棟鐵門緊閉的老舊建築,二樓店招橫著「庫藏新書」四個大字。

 不覺莞爾,既然「庫藏」就不會是「新書」,兩者本質上好像是矛盾的。但合成一詞又頗具「新」意。再次靈機一動,想到正動手整理的這本書,這些簍筐,或許可統籌書名為「漏網新魚」。

 過去經驗,修改舊作品比寫新文章難,好比貼貼補補的修繕工程倒不如拆除重建。這次修改的有許多是上了年紀的老文章,以為少不得耗時費神,沒有半年工期恐怕難竟其功。

 沒想到,就在桑葉烏桕滿枝嫩芽的初春,「漏網新魚」初稿已大致完成;比預計工時提早至少三個月。過去修改文章大概都當成是在修繕房子,因而容易感到疲倦。這次靈機一動,完全以魚獲分類的概念開始,或許是曾經的漁撈經驗,讓我在整理這些老魚兒們時,仿如回返海上,工作心態竟然興致盎然,滿心歡喜。

 也幸好提早完工,開學後,日子恢復忙碌,又得經常外出繞圈圈趕行程。那天,背著「漏網新魚」的稿子走過一家新開幕的書店,不經意抬頭看見這家店的店招,營業項目裡竟然包括「中古新書」。

心中頓然一笑;更確定了,這本書的書名註定就是《漏網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