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MEDAKE,KAMEDAKE,我在遙遠的西日本出雲山間——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三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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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6

KAMEDAKE,KAMEDAKE,我在遙遠的西日本出雲山間——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三

KAMEDAKE,KAMEDAKE,我在遙遠的西日本出雲山間——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三

記憶,是座花園。

耶拉得知筆丟了,從船上失手掉入海裡,在聽完卡利普描述落水的位置後,耶拉說:「其實它並沒有丟,因為我們知道它掉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哪個地方。」
——帕慕克《黑色之書

深夜十一點左右從金澤抵達岡山,小獅在燈火通明的站內利用公共電話查詢了近二十分鐘,才問到一家距車站較近、價格又能接受的旅店,彼時我負責看守行李,腦子裡還沉浸在剛才一路上看的帕慕克《黑色之書》的譯稿。「當記憶的花園逐漸荒蕪,一個人會開始珍愛最後殘存的花草。為了不讓它們凋萎,我從早到晚灌溉澆水,悉心照料。為了怕忘記,我回想,再回想。」

我們匆匆趕著路,對於眼前掠過的景物,希望憑藉自己乍見時的感動將它深深烙印在腦海裡,牢牢記住。可是我們記住的是什麼?它們會回來嗎?因著什麼樣的召喚而回來?回來時的悸動不會減色嗎?我有時也會想,我對清張小說(或其他事物)的留戀也源自於某些已不知名為何物的記憶之故吧,記憶變成了一團對於逝去時光的眷顧,我們想保留我們被劇烈打動時的那份特殊情意,雖然曾刻意時時溫習以免遺忘,然我們終將遺忘,可是當我們以為它們丟掉了,它們卻只是掉在我們身體裡的某個角落……

我(們)一再重複著這些事。我望著深夜敞亮忽而寧靜忽而嘈雜的站內通道,檢視著自己的內心。小獅從遠處走來猛點頭,表示已訂到一間房間,待兩人來到站外發現天空飄著雨,只好搭計程車來到不遠處的商務旅館。或許是館內人員交接有誤,櫃臺的人說今日客滿沒有房間,我們兩人當場傻掉,所幸有人聞聲從裡頭辦公室走出來協調,給了一間雙人房,方才免得我們拖著笨重的行李流落街頭。

隔日一大清早從旅店退房時天尚未亮,路口停車場入口處的自動販賣機兀自亮著慘白的日光燈。漆黑的路上已有一兩個行人,我不禁想,他們是出發還是歸來呢?我們起步前行,只聽見嘎啦啦的行李拖曳聲響徹了寂靜的清晨街頭。

我們預計搭7點49分的西日本鐵道特急八雲一號到宍道,10點31分抵達後換11點17分的木次線在12點35分到達目的地亀嵩,這趟路整整需要4小時又46分鐘,不過我們最煩惱的倒不是漫長的車上時光,而是兩個大行李該如何安置。想到要拖著那兩座笨傢伙在山中村落亀嵩奔走,不禁有些氣短,又怕耽誤太多時間萬一卡在荒僻山裡又該如何,心裡總是無法安然。

火車奔馳,不久即看到光禿禿的田野及黑色屋簷覆蓋薄薄的積雪,又過了一個鐘頭左右,窗外一片汪洋,不斷延伸,我暗忖難道是日本海嗎?然而從鐵道穿越的路線來看又不可能,應該是宍道湖吧,這可是日本第七大湖,遼闊無邊,有名的宍道湖十景還是大學時代學過的哩,不過我只能從車上拍了一張照片聊以證明途經此地。

到了宍道站決定硬著頭皮拜託站長容我們寄放行李,那個貌似盡忠職守的中年男子一臉難色,最後說不負責任何貴重物品的託管責任,問明了我們何時來取便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在此地換了月台搭上JR木次線,這是頗有特色的兩節車廂組成的舊式電車,車廂內座位是面對面而坐的長排座椅,很像很久以前從台東火車站搭往關山鎮的小火車,但更新一點。電車一路沿著山路蜿蜒而上,經過了無數田野、雜樹林、疏疏落落的聚落,淺淺的積雪隨處可見,我想或許是山區的緣故吧,這裡要比能登半島更多雪哩。沿線的每個小站都樸拙可愛,上車的少數乘客也多是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而且很顯然都是下田耕種或從事勞力工作的勞動者。我東張西望地觀察著外頭和車內,倏地來到了亀嵩。比我們先下了電車的一名男子,在我們還在站內瀏覽拍照時,又回到了月台,嘀咕著怎麼運氣這麼差?他說自己大老遠跑來,就是一心想吃一碗本站站內經營的著名的蕎麥麵,不料今天竟然碰到公休。我們一聽也大驚失色,因為我們的盤算也是午餐就吃這兒的蕎麥麵,身上可是什麼糧食也沒帶。

攀談之下,這位男子也是清張迷,遠從山口縣下關來,目的就是一嚐蕎麥麵。他聽說我們來自台灣,又看了我們帶來的清張《點與線》中文版,感動得直呼太厲害了、太敬佩了,一逕地介紹位於九州小倉的清張紀念館,說他去了無數次,要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跑一趟,最後我們說趕時間得前往湯野神社,他伸出粗大的手掌緊緊握了我們的手,這才道別。

忍著飢腸轆轆,我們沿著站前的大馬路往右前行,大約走了三分鐘看見一名騎著三輪摩托車的老太太,我們向她問路,她說大約走15分鐘可見號誌燈,路邊有一間小吃店,湯野神社則從小吃店往前走大約還要15到20分鐘。我們道謝後繼續前行,沿路不停地有大卡車呼嘯而過,不見半個行人,不久那位老太太也失去行蹤,但走了近30分鐘了也不見她說的號誌燈,又走了一大段路終於看見了,忽然那位老太太從一間住家走出來,熱心地說再往前走很快就是湯野神社了。我們繼續走,卻走了近20分鐘什麼也沒瞧見,更無半個人影,就在我們大呼日本人說話不可信時,遠遠看到了看似小學的建築物和廣場,快步趨前一看,路邊招牌寫著斗大的「亀嵩小學校」,而對面正是《砂之器》今西刑警前來查三木巡查經歷的亀嵩派出所。哈哈,還好兩條腿還管用,走得了這麼遠,但湯野神社呢?究竟在哪兒?又走了將近15分鐘,終於看到那位老太太口中的另一家有名的蕎麥麵店「Bouaru」。

「Bouaru」的正對面正是湯野神社的入口,只見馬路旁一座大石碑上頭刻著「小說 砂之器 舞台之地 松本清張」,我不禁渾身如通了電般泛起了一陣陣雞皮疙瘩,那是清張本人的字跡呢!緊鄰的由衫木砌成的木牌上除了上述的字還加上了「奧出雲 仁多郡 亀嵩」。想到《砂之器》一書中,今西是經過了多少的努力、下了多少功夫、費了多少心血,才終於查到這個地名,每次讀到這段時,看著「奧出雲 仁多郡 亀嵩」這幾個字,彷彿看到了書中相關人物血淚斑斑的過去,以及謎底即將揭曉的漫長隧道的出口,內心總是激動不已,而如今我就站在舞台的現場!我不斷按下快門,那喀擦喀擦聲宛如希企安撫我血脈賁張的情緒,我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望石階兩側高聳的巨大櫸木,拾級而上。
[之三,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