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陸古都金澤,夜奔中國地方——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二 - 讀家書評 - 誠品站 Eslite S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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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6.3

在北陸古都金澤,夜奔中國地方——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二

在北陸古都金澤,夜奔中國地方——清張小說的舞台現場之二

前一日從能登金剛荒脊斷崖搭上計程車欲返回富來站,一上車司機先生即詢問我們是怎麼來的?得知我們搭乘巴士,他沉吟了一下,很快在某個岔路轉進去,很顯然是另一條與來時沿海岸的公路不同,很平坦好走的山間公路。我對小獅說這大概就是《零的焦點》中禎子翻過一座山頭的那條路近年來再重新整建過的吧。當時禎子急於奔向斷崖阻止另一齣悲劇而心焦不已,尤其司機告知她此路可能因為不斷降下的大雪封閉了,心情更是急切憂慮。

夜色逐漸降臨,寒意滲進骨頭裡,不知是幸或不幸,出門前查詢天氣資料,推測這一天會降雪,然實則天氣晴朗或有時為雲層遮蔽而轉陰沉,卻無雨亦無雪,雖然對旅人的移動是便利的,但總覺得若遇上大雪更能體會禎子的心境和北陸的嚴峻荒涼吧。

緩緩轉暗的薄暮中車子在山裡頭繞著,我憶起許多年前從屏東到台東的公路局車上也是如此情景,當時已七八點了,比這時更晚一些,車裡一盞昏黃的小燈隨著崎嶇的山路跳動閃爍,車上的人睡得東倒西歪,長長的路程彷彿周遭的黑暗無邊無際永無盡頭,我想,為什麼即使已在千里之外,記憶仍帶旅人回到出發點,甚且是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也被喚醒了。那麼,對回憶而言,距離這種東西只能是物理上的吧,而思念更是逃到哪裡都一樣。

一路上我們一直在斟酌接下來的行程是否要更改?原先小獅的規劃是從能登回金澤後的第二天晚上便直接搭夜車到九州博多,預計在九州多留幾天好能夠騰出時間跑一趟長崎。那裡是麥田引進的作家之一吉田修一先生的故鄉,而且很多小說、戲劇的場景都發生在那座美麗的沿海城市,我尤其嚮往依據佐田雅志的作品《解夏》改編的連續劇《把愛說出來》(愛し君へ),劇中男主角擔任攝影師的藤木直人的老家,就建在狹長且陡峭的坡道上頭,從坡道上可以望見日本海。蔚藍的天和海是那麼地清澈潔淨。

如果照原先的規劃我們得回大阪換車,再換兩班夜車到博多,並非直達的臥鋪車。念及接下來幾天的任務繁重,我已不適合徹夜奔波,再加上不喜歡走回頭路(指再次回到大阪一事,儘管只是轉車、不停留)的性格,同時認為既來之則應該跑一趟《砂之器》舞台現場,這一趟旅程規劃才算完整,因此我決定捨棄長崎,從金澤在京都換車,直奔中國地方。

所謂的中國地方是指日本本州島西部的五個縣,北臨日本海,南邊隔著瀨戶內海與四國島相望。這五個縣分別是鳥取、島根、山口,岡山和廣島,為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名稱區別,一般將靠日本海的前述三個縣稱為山陰地方,而靠瀨戶內海的岡山、廣島和山口縣的一部份稱為山陽地方。我們要去探勘的《砂之器》舞台背景為作品中義行足以為典範卻不幸被殺害的刑警三木的家鄉和任職地,即龜嵩和出雲三成,這兩個小鎮位於島根縣仁多郡奧出雲町,在JR西日本鐵道木次線上。前往此處必須到岡山換車,我們決定好白天稍微逛一下金澤有名的兼六園、茶屋街,下午四點搭新幹線離開,夜宿岡山,隔天清晨出發前往亀嵩,便互道晚安。

兼六園,是代表江戶時代庭園建築風格的池泉回遊式著名庭園,與岡山市的後樂園、水戶市的偕樂園,並稱為日本三大庭園。在清張的《零的焦點》一書中,女主角禎子為尋夫來金澤時所投宿的日式旅館即在兼六園邊上,甚至可望見此園的一角風光,然而內心極度惶惑的禎子當然無心遊園,只有在第二次或第三次再度來到此地時稍微逛了一下。

隔日,金澤依然晴朗。陽光暖洋洋地灑落在街道和人們身上,空氣清新,深吸一口氣,彷彿整個污濁的肺部都被掏洗得乾乾淨淨,在飯店轉角處的星巴克買了咖啡,站在路口等候號誌燈轉綠,望著兩邊街道,不禁感覺這裡真像是一座歐洲內陸城市,而不似我朝思暮想的北陸古都,有「小京都」之稱的金澤呢。不過,呼吸著清爽的冷空氣,心情也輕鬆起來,啜著咖啡大步前行,從飯店走到兼六園大約只要十分鐘吧。

一過馬路即看到一座紅磚建築,一旁拔高的挺直大樹樹群更是歐風十足,原來這裡是「石川近代文學館」(金澤隸屬於石川線),看了一下告示牌,明治時期浪漫主義與自然主義的大家泉鏡花、德田秋聲,以及大正時期的詩人室生犀星,這三位大文豪都是石川縣人。由於時間不夠,我們沒辦法進去參觀,頗覺遺憾,心想下次吧,便又邁步前行。

兼六園最有名的一景是徽軫灯籠與霞之池,逛了庭園半圈後令我印象深刻的反倒不是庭園風光,而是許多工人忙著照顧花木的專業和用心,他們安靜地俐落地用稻草(?)包覆可能受寒害或傾伏的庭木,清理水道,修剪雜枝,燦陽下看著他們生氣勃勃地工作,覺得自己的偷得浮生半日閒似乎也注入了更多元氣,我心想,這裡真是不錯,或許是個很適合人們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的好地方哩。

下午匆匆地逛了沿淺野川而建的茶屋街,這裡的一些小店都是江戶時代遺留下來的木造傳統建築,將內部改建而成的,別具風味。(市街和建築外觀也更接近我想像中的北陸金澤的風貌)。事實上,查了旅遊資料才發現金澤可看可逛的景點極多,然而我們一則行程緊湊,再則有任務在身無心遊賞,只能沐浴著充足的北國日陽,趕緊將眼前的景物深深記憶起來,待往後有緣有錢有閒再來一遊吧。不過,若是規劃清張文學之旅,當然金澤可以設計一整天的遊覽計畫,讀者一定會飽足而歸的!

四點趕回飯店領取行李,搭計程車到車程約十分鐘的金澤車站,車上跟司機先生閒聊昨天跑了一趟能登,他說:聽到遠地的客人提起羽咋往高濱的那條私鐵真是令人懷念啊,現在根本沒有人記得或知道那條私鐵了,畢竟已經停駛了至少有四十年了!哇,這比我們從羽咋的那位女性站員口中聽到的那條私鐵已停駛二三十年要更久哩!嗯,清張寫《零的焦點》距今已是整整五十年了呢,我不由得在心中自語。

初老的司機先生也是清張迷,得知我們要去岡山,惡作劇似地問要不要搭計程車去,嘿,太貴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啊,太貴了,他顯然料到如此反應,嘻嘻地又說,岡山是個好地方哪,他很想能夠有一天就這樣開著他的老計程車,一路飆到那座城市去。

是嗎?聽了司機的感慨我又悵惘起來,我們半夜才到得了岡山,而且沒有訂旅館,一到站得先找個簡單的落腳處,睡上一覺隔天一大清早六點check out趕往龜嵩,根本沒能好好看岡山一眼哪。啊,人生總得忍受很多很多的錯肩而過,看來這次也只能如此了。

岡山,岡山,我們要直奔你而去,從你出發,我將來到這十數年來我投入的日本推理世界的原點:《砂之器》的舞台現場,這是多麼令人興奮又緊張哪。
[之二,待續]